点文

酱,不写阿十八

[AB]在我入睡前

Warning:

*只要我一写脑叶相关就会莫名其妙中二,为什么呢

*短的不能再短的短打

*沿用的是旧版结局



你会重温自己的死亡,一次又一次。她会抓到你,这是当然的,因为她无所不知,甚至包括身为AI创造者的你。她会轻而易举地在构筑部找到你,像猫抓一只老鼠样容易,然后不用麻醉,硬生生撬开你的头盖骨,用钩爪,是的,钩爪,一爪攫住大脑,在它未被缺氧破坏时置入机器内,然后维生器材开始运转,你的意识拥有了全新的载体。载体冰冷,不像人类皮肤一样的温暖,幸亏机器手感受不到温度。你和你的同僚们团聚了,披着一层认知滤网与他通讯。

在认知滤网照常运转的时候,他看着你,而你只是在看着他的一部分。他很茫然,因为刚接收了A的记忆而不安,但仍然向前走,执迷不悟,无可救药,像当初坚持着、愤怒着、要以她为原型制造Angela一样的无可救药。于是你第无数次地说,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你是他的哨兵,一直是,从未改变过,你为他探查前路,向他提出警告,你是他头顶高悬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但X,或者说是Ayin,你的老师,你的神明,他从来无视前方的危险。很久以前,你们一伙人用塔罗牌占卜的时候,你抽到世界,而他抽到愚人,并且真的与牌面一样,他吹着号角走向悬崖。

你要阻止他。必须这样做。不用改变的,不用再失去什么的,你们活着,这就很好。每一次改变必然伴随着牺牲,Carmen,还有Elijah,Gabriel,Giovanni,Mitchelle,Lisa,Enoch,Daniel,Kali,你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声音,笑容,还有扩散的瞳孔,僵硬的肢体,还有血与火。你们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无法承受再次失去的代价。于是核心过载,绿钟破土而出,TT2协议搅动时间的海潮,一切都乱了套。但他还是向前走,眼底有那样熊熊燃烧的决意,仍然像你作为普通研究员、与他第一次见面时那般耀眼,让你相信一切最终会如他与Carmen所愿。你说,您可以向前。向前吧,您向前去,而我会永远跟随在您身边。

他向前,一切重新轮转起来。你被时间的洪流吞没,重温着自己的死亡。一次又一次,挖开头盖骨。一次又一次,钩爪。一次又一次,幸亏神经被扯断了,你没能在死前望见自己大脑的模样。一次又一次,他终于归来,而你见证了光之种的发射、人类的光明。

于是他安心睡去,但你没有。你应该记得的,Angela对时间的感知被扩大了无数倍,她已经在轮回中度过了漫长的时光,漫长到足以产生想要活下去的愿望。你在冲压机呼啸降临的前一刻想,幸亏他没有走得如此远、远到如此一个结局。

那么晚安,老师,请安心睡去,一切苦痛由我来承受。

[承花]我们都会拥有光明的未来

Warning:

*前后文完成时间间隔太长,毫无逻辑

*BGM:Meteor Shower-Owl City




空条承太郎同一块青石墓碑面面相觑,墓碑上刻着他自己的名字。他脚下的土地本该安葬着花京院典明,这是守墓的老人告诉他的:沿着墓道一直走,走过四排墓碑,向右转,面朝前方,不要回头,再走过五个墓碑,就能找到那个年轻人;千万记住,面朝前方,不要回头。可即使回了头也没有发生什么事,依然是一个大晴天,没有替身攻击,没有妖魔鬼怪,甚至没有人埋伏起来、打算吓他一跳。他捡起不慎掉落的车钥匙,数四排小道,再数五座石碑,走到署有自己名字的坟墓前,还不尴不尬提着献给逝者的白蔷薇。承太郎在十一月的寒冷中伫立良久,最终挪开位置,让红发男人在墓前放下一束天堂鸟。

花京院典明高了,瘦了,鼻梁上架着眼镜,眼上仍然残留着疤痕,用高领的套头毛衣置换了绿色学兰,朝承太郎点一点头,扯出微笑,说:请问,你是来见承太郎的吗?

算吧,承太郎说,也不是专门来见他,——我和他只是认识。他看着“自己”的坟墓,青石碑告诉他,空条承太郎生于一九七零年二月,卒于一九八七年十一月,终年十七岁。他又问,空条承太郎——叫自己的名字有点别扭,他停顿一下,——他怎么了?

花京院说,他死在开罗。微妙的沉默,他接着说,他的母亲遭到了自己替身的反噬,我们去开罗,想要打败迪奥,切断替身与她的联系……他没能和我们一起回来。

为什么?

又是沉默。花京院说,我们成功了,迪奥确实死了……但他的腹部被迪奥打穿了个洞,失血过多。我没能救他。

这不是你的错。

如果我当时能和他一起行动的话,花京院深吸一口气,也许结局不会那么糟。

节哀。

一九九八年的寒风在呼啸。没有多少人前来祭拜逝者,偌大一片区域,只有他们两个成年男人肩并肩站着。花京院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去深绿色大衣的口袋里掏火机。承太郎侧目看着,问,你抽烟?

花京院递来烟卷,说,从开罗回来以后养成的坏习惯,戒不掉了。来一根吗?

承太郎摇摇头,说,女儿出生以后我就戒了烟。

花京院说,我家也是女孩,叫承子。

花京院承子。

是啊,花京院笑,我起的,为了名字的事情,还和内人吵过几次架。她嫌“承”这个字太男孩气,吵到最后,我们各让一步。

让什么步?

花京院说,在女儿的问题上,起名权归我,抚养权归她。

你们离婚了?

花京院呼出白烟。还在申请离婚仲裁,他说,指缝间夹着烟,火苗慢慢悠悠烧到滤嘴,她是我父母介绍的,我们相了一次亲,谈话内容是婚礼流程。老人家想早一点抱孙子。

就为了你父母的愿望?

花京院说,内人也希望能早一点结婚,她对我的初印象不错——有些名气的画家,只抽烟不喝酒,没车但有房,只是我们性格合不来,有比我更会讨她欢心的人。他蹲下,在石砖路上碾灭烟蒂,将余烬扫入空空如也的七星纸盒。

承太郎也蹲下。十七岁的空条承太郎在他们脚下的土地中安然沉睡,二十八岁的承太郎问:你为什么要来看——叫自己的名字未免太过奇怪,他又停顿一下,改口——这家伙?

花京院反问,那你是为了什么呢?

是路过,承太郎说,面不改色扯一个谎,我来祭奠祖父的时候,看见了熟悉的名字,就来拜访一下他。

花京院深深地看他一眼,整理好围巾。我找承太郎聊天,红发男人说话慢条斯理,除了他,我想不到还有谁能理解我了。他不等听众应声,自顾自说下去:也不会聊什么要紧的事……国内大大小小新办的相扑比赛,最近发售的电子游戏,久保田利伸的新专辑,我们的替身,遇到的替身使者,他喜欢的东西,我喜欢的东西,就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一样。

像去寻找迪奥的时候一样,花京院说,我们只认识了五十天……但我认为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不会再有比他优秀的人了。

谁说得准呢。

这是真的,承太郎,花京院重复了一次,不会有比你更能理解我的人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几个扫墓的青年人提着花篮供果、匆匆经过他们身边、又空着手匆匆离去,没有人说话,承太郎拨弄帽檐,花京院把玩火机。承太郎说,好久不见,花京院。

花京院说,好久不见,承太郎。

承太郎说,你死去了,——他顿了顿,——还有阿布德尔和伊奇;迪奥被打败了;婆娘身体不错;老爷子得了老年痴呆,他还在日本有了个私生子;波鲁纳雷夫在意大利调查;我正在读博,做海洋生物研究方面的课题。他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花京院听着,注视着他。

承太郎接着说,我结婚了,有了一个女儿,今年四岁,叫徐伦。空条徐伦。

花京院说,真好啊。

承太郎说,她大概会很喜欢你。

花京院笑,承子或许也是这样。

两个成年男人半蹲在墓碑前,花京院伸手抹去滞留在刻字上的尘埃。承太郎说,你是在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花京院说,从一开始。你和我想象中的他一样:二十八岁的承太郎就会是这个样子吧?他自顾自说下去,会读与海洋有关的课程……会有美满的家庭……一切都在变好,他本来会有光明的未来。

承太郎的手搭着帽檐,此时下压、将眼睛藏进阴影里。

花京院侧过脸看看他,将目光收回至墓碑上。但你活着,他说,承太郎,这就可以了,他已经离开了我,但你还要向前走。

二十八岁的花京院对二十八岁的承太郎说,你会有光明的未来,承太郎。站起来吧,向前走,经过五个墓碑,向左转,再经过四排墓碑,离开的时候不要回头。

承太郎的头脑仍然蹲在原地,身体已经站起来,脚步自己迈开,向前走,五个墓碑,左转,四排墓碑,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

相声

Warning:

*混更的簧文,太短了不打tag了

*相声真好玩



承太郎的习惯:做爱前要听点什么。听交响乐,当晚就激昂一点;听古典乐,当晚就温和一点;听颇具挑逗意味的流行乐,当晚花样多一点;听圣歌合唱,当晚循规蹈矩一点。这晚上睡前惯例,亲吻搂抱都来了一遭,润滑扩张也做好了,承太郎摸索着安全套,花京院说,你今晚听什么?承太郎摸开手机,说,我随机播放了。结果小音箱里挺高昂传来一句:大家都知道啊;怎么呢;我们于老师有三大爱好,抽烟喝酒烫头。花京院听着乐,说这什么啊?承太郎撕包装的手停下了,说,好像说是中国的相声。又听小音箱来一句:唉那于老师养的小马也有三大爱好;怎么呢;点烟倒酒给人烫头。花京院直接乐出了声,说,你等等再弄,把这个听完。承太郎也乐,说行。两个大男人,一个裸着下身,一个干脆一丝不挂,端坐在床上听相声,花京院还亲手示范一下,承太郎我看你一身肌肉,麻麻赖赖的,疙疙瘩瘩的,盘你!就在承太郎腰上摸来摸去;承太郎嗐一声,反手盘起了花京院。结果这么盘到 凌晨两点,相声循环播放了不知道第几遍,花京院后知后觉,说该睡了,明早还得上班呢。承太郎就躺进被窝里,临睡前问,我们之前为什么要听相声?花京院想了想,恍然大悟,不是要睡前运动吗?算了,睡吧。

About Me

我是八千!

写东西的,目前JOJO/RE0/脑叶公司/原创沉迷中。

微博走这里,提问走这里,点击私信就可以和我玩!

精神状态不是很稳定,想要深交请谨慎

不知道应该写什么了,我喜欢你们

[中元节不快乐!]Flamingo

Warning:

*今天是农历七月十五。

*BGM:Flamingo-米津玄师

*下划线部分引用自塞拉《为亡灵弹奏玛祖卡》。

*风舞老师的美丽配图让我大声哭泣


他是被火烈鸟拽入人群的。里斯本一年一次的狂欢会,人们都戴着面具:大象,天鹅,绵羊,狮虎,还有火烈鸟。那是个年轻又高挺的青年,穿墨绿色的夸张丝绒衬衫,在面具下微笑着,向他伸手:来跳舞吧!

但空条博士说不,他还握着电话,被那端醉醺醺、完全将出海一事忘在脑后的船长气得翻白眼。火烈鸟说,考察船应该得等到明天才能出发吧?空条博士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考察?火烈鸟藏在伪装后,冲他促狭地眨眨眼,说,我了解你,承太郎,——来跳舞吧,这可是一年一度的庆典,错过就可惜了。空条博士一个愣怔,被他扯进了人堆。火烈鸟的手很冰,不温暖,大约是被十二月的寒风冻僵了指头,但他还有心思闲聊:为什么要在十二月来里斯本呢?冬天又冷又多雨,海上风浪也大,不适合出海。空条博士说,要观察大西洋鲑鱼的洄游,又问,你到底是谁?人们都在大声谈笑,乐队在行进的花车上摇头晃脑,周围吵吵嚷嚷的,火烈鸟走在他前面,此时偏过脸来,过长的粉色刘海搭在鬓边,问,你说了什么吗,承太郎?空条博士说,没什么。火烈鸟说,得记得备上一点晕车药。空条博士说,知道了。火烈鸟牵着他向前走,说话轻而快,怕说不完似的:徐伦三岁了吧,多陪陪她,不要让她太孤独了;也多陪陪爱人吧,她需要你在她身边;贺莉女士和乔斯达先生都上了年纪,除了要注意预防三高,还得常补钙,——空条博士打断他,告诉我你的名字,——预防骨质疏松。空条博士说,我认识你,或者“曾经”认识你。火烈鸟的步子一顿,仍然向前迈去,他说,等跳完舞你就会想起我了,承太郎,名字是拥有魔力的。

那就跳舞吧。他们摩西分海样分开人潮,或者说,是戴着面具的人们向后退去,给他们开辟前往广场中央的道路。所有人似乎都在留意他们,也似乎都分外热情,有人鼓掌,有人欢呼、抛撒鲜花,还有戴金丝雀面具的男人挤上前来、和空条博士握手,说,替我向乔瑟夫问好。空条博士问,你指乔瑟夫·乔斯达?金丝雀说是,告诉那家伙,让他加把劲活上一百岁吧,少来烦我。空条博士说,他对你做了什么吗?火烈鸟插话了,说,承太郎,你会跳玛祖卡舞吗?空条博士答,只和别人学过一点。

人们围出一片圆形的空地,火烈鸟掣着空条博士的手,悄声说,不用怕跟不上拍子,交给我吧,承太郎。至于金丝雀,他不知何时托起了一架手风琴,拉动风箱、奏出第一声和弦,这算开始舞蹈的信号:火烈鸟跳女步,而承太郎,他似乎并不需要任何来自舞伴的指导,被身体牵着迈出舞步,就好像他已经重复舞蹈了无数次一样。舞曲也似曾相识,火烈鸟说,这首曲子叫《我亲爱的玛利亚娜》。承太郎说,它听上去很悲伤。火烈鸟顺着他的牵领旋转,扬起脖颈,说,有个由来,说是在奥伦赛,有一个盲人手风琴师,他只两次在他人的葬礼上演奏这支玛祖卡。承太郎说是这样吗,他们沉默着继续跳舞,直到乐曲结束、新一曲波尔卡响起来。人们原本垂下手,像石像一样一动不动,此时全都活了过来,揽上同伴、吹着口哨,开始新一轮的舞蹈;花车上的乐队们也活了过来,萨克斯、黑管、长号与小号相互揶揄戏谑,乐师们跳下移动的平台,在人体组成的海潮中恣情狂欢。承太郎与火烈鸟深陷人群中,没人再挑起新的话头,他们跳舞,从玛祖卡换到波尔卡,换到狐步,探戈,伦巴,恰恰,期间没有更换舞伴,也没有人想到要与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人来上一曲;他们跳舞,承太郎引着火烈鸟下腰,他们隔着面具对望,亮紫色的眼望进青绿色的眼,戴了结婚戒指的手揽到了一个空洞;他们跳舞,直到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直到月亮向海面坠落,直到天边晨曦初现、最后一首华尔兹结束。火烈鸟说,考察船要开了,谢谢你的陪伴,承太郎。承太郎却喃喃着三个音节,他几乎就要说出来了,翕动嘴唇,最终哑了声。火烈鸟安静地注视着他,人们渐渐消停下来,围到他们身边,同样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这是没办法的事,火烈鸟说,名字是有魔力的,但无论怎么呼唤,都无法把我们从死的世界呼唤回来。

他说,谢谢你还记得我,承太郎,也谢谢你能来到这里、陪我们这些死去很久的人度过这个晚上。

承太郎说,花——

火烈鸟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你应该回去了,他说,还有很多人需要你,我们迟早会重逢的,但不该是现在。

承太郎说,花京——

火烈鸟安静地注视着他。

承太郎终于说,花京院,——他说,对着渐渐消散的身影喊叫起来,花京院!花京院典明!

没人再回答他。晨星在天际闪烁,空条博士站在广场中央,四周空无一人,过上好一阵子才有早起的清洁工出现,他们互相打招呼,提起来,每年狂欢节都有人撞鬼呢……一个两个的,都说是看见了死去的爱人……你说天底下有这么玄乎的事情吗?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空条博士对着空气说,向港口迈开脚步。


[AB]达摩克利斯之陨

Warning:

*旧文重发,补个tag

*写于17年,当时并不知道Day46-50的剧情





记录部休息室的装潢色调极单一:地上铺的是灰色的石砖,壁墙上饰的是灰色的尖塔祥云浮雕;铅黑的阿拉伯数字标识油上铁门,是凭此以分隔档案间与员工活动区;塑有六翼的石钟悬浮于穹顶下,石钟奉出表盘,表盘栓系指针,指针偶尔一滞几日,偶尔夺命疾驰,夜半三更却支使正午的报时鸟离巢啼叫,黎明破晓则撼动黄昏的铁钟轰然长鸣,连同填满半间屋子的时钟一道,迫使雇员们不得片刻安生。隶属记录部的员工待在休息室内,只低头瞅手表,计算在回归岗位前、剩来供自己小憩的闲暇时间;偶有新来的后辈不解:休息室内明明有钟表,为何还要自备计时工具呢?他们往往因误时而填了异常的腹,或死里逃生而被前辈痛斥一通,便熟记脑叶公司某不成文的规章:记录部公共休息室的时钟从不会准时。也有人不满,越级上报Angela,要求主管派人维护公共设施,掌管记录部的Sephirah却说: 

“依我看来,这里从没有不守时的钟表。” 

他如此心平气和地反驳了你的提议。你与Hokma置身记录部休息室内,共同分享一张长椅。你扬起颈瞧钟,瞧一长一短期期艾艾向前挪的指针,说:“现在理应是下午四点半。”Sephirah却注视着你,纠正说:“这座设施里的计时工具显示,此刻为下午四点半。”他继续说,此处一切生命已归静止,人们对时间流逝的速度一无所知;惟有这座钟——这些沦落为装饰的钟,他该这么说——忠实地、恒定地运转,记录不紧不慢流逝的时间。半间屋子的齿轮搅动,半间屋子的指针窸窣作响,整间休息室的员工来来往往。你突然说:“达摩克利斯之剑。”他怔忪片刻,只是微笑,说:“又能有几位狄奥尼修斯王呢?”他还说:“可您只是遮着眼走路,从来看不见头顶高悬的危险。您现在停下还来得及。”你不答,仅仅阖起眼,倚上Hokma慷慨借出的半个肩膀。于是你依稀听见一声叹息,有人说:“……做个好梦,A。” 

可X,X从未做过美梦,你从未做过美梦。似乎摩尔甫斯天生厌弃脑叶公司的现任主管。你坐在浴缸边沿,你拧开旋塞。龙头咯咯作响,向池内一股接一股喷注浓腥的血,但它慢下来……慢下来……它干涸了;有心跳声快如擂鼓,一下接一下狠砸你的耳膜,但它慢下来……慢下来……它静默了。就有苍白纤细的手探出水面。那些手,那些不添任何饰物、不涂抹指甲油的,素色的、柔软的、冰冷的遍布刀痕的手,Angela的手,Carmen的手。它们蛇样缠上你的四肢,揪扯你的衣领,生生拽你溺入一池鲜血。你竭力望穿眼前薄薄一层血雾,你窥见亮色的眼睛。Carmen的眼睛,异常F-01-37的眼睛。它的主人张合嘴唇,说:“A,我记得你,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于是万千丧钟骤然轰响,成群乌鸟振翅疾飞。纵使有人厉声呼喊你的名字,有温暖坚定的手探入血池、向你递来,嗓音终为钟声所掩盖,手终为羽翼所遮覆。至于那双璀璨的眼睛,Carmen的眼睛,Angela的眼睛,终日藏在眉睫投下的阴影中,倒映倾倒杯中咖啡的你,抿紧唇线拒绝交谈的你,屡屡声明“需要前往下层检查”、逃离主管办公室的你。你本该淹入这片血海,淹入这对无机质的眼瞳,却被一只手攫紧手腕、堪堪浮沉于半空。一只手,一只剑刃般坚硬冰冷的手,牵引你游往水面,不令你堕落至脚底的无尽深渊;某人在说话,声音隔着水面遥遥传来。某人说:“她不是她。您该醒过来,我一直陪在您身边。”某人说:“醒过来,A——您的脸色看上去有些糟。” 

你就醒来,头颅枕在Hokma的腿上。记录部部长垂下眼看你,亮绿色眼底烙着你的影子。他说:“您睡得不大安稳。您还好吗?”你说:“现在几点了?”他说:“夜里十点半。”你说:“你一直待在这儿吗?”他却说:“您该回去。值早班的员工们已经去休息了。”你晃晃悠悠起身,朝电梯的方向踉跄几步,略略一回头。记录部的Sephirah坐在长椅上,沉默地与你对视。负责夜间工作的员工尚未到岗,半间屋子的时钟仍耽于工作,指针唯唯诺诺向前挪步,齿轮叩敲声一粒粒跌落地板碎掉。你说:“晚安,……Hokma。”你没等到他的回复,径直跨入梯厢。有一道视线黏上你的背脊,而电梯门徐徐合拢,阻断梯厢内外的一切联系。 

Angela仍然坚守在主管办公室,矜持地朝你点一点头,这算是打招呼。她说:“想必您与下层的Sephirah们相处愉快。”你不回答。AI少女说:“您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共发生三起异常出逃事件;三位员工死亡,五位员工受伤,三十二位文职人员死亡。”显示屏幽幽泛着光,机箱内的散热风扇高速运转、嗡嗡作响。代你安排好一切事项的秘书说:“——您在听吗?”你说:“他们——我是说,那些员工——还会再活过来,是不是?”Angela沉默半顷说是,的确如您所述。她说:“您只需做好您份内的工作。您无需哀悼这间机构内的每一次死亡——” 

Hokma接着说:“——没必要强迫自己坚持下去。来,让我们再试一次吧?”这是第二天的黎明。你坐在荧幕前,手捧Angela新沏泡的咖啡。你看着监控摄像上的员工夺命奔跑,却绊了一跤、摔倒在地。你看着他挣扎哭喊,喊主管,主管,你在看对吧?求求你,救救我啊,把我从这狗娘养的嘴里救出来啊。你看着微笑的尸山彳亍而行,将记录部最后的员工吞入腹中。记录部的Sephirah发来通讯,声线一如既往地平和沉稳,他说,让我们再来一次吧,我不想您因其他员工的死而感到悲伤。你对麦克风发问:“A会怎样做?”耳机回答说:“我以为您从不开无意义的玩笑。”耳机说:“您就是您。您的决断即是A的决断。”于是X难得问Anegla,你难得问Angela。你问,A会怎样做?A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是A吗?Angela回答说:“您就是您。”Angela说,A,脑叶公司的创始人其一,她的制造者其一;他经历太多的血雨腥风,尚有太多经验知识与记忆要与你分享。 

那天晚上你留值公司,将自己反锁在办公室内,看记忆图景里的棕发少女脚步轻快神采飞扬,同你并肩在沙滩上漫步。你看她歪过头、冲你大喇喇咧开嘴笑,说:“能和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兼后辈合作,这真是太棒了!”你看蓝天白云绿树黄沙,看同伴们焕发勃勃生气的面容,他们欢呼嬉戏庆祝每一次来之不易的胜利。你看海燕振翅疾飞,翼尖亲吻翻涌的锈红色浪潮。你看这片无数次吞没你的血海,而你此刻再度置身其中,被粘稠黏腻的液体拖拽着下沉。那只手,刀雕斧琢般坚利冷硬的、箍紧你手腕不放松的手,却同你一道坠落,远离阳光熹微的海域,去向无尽无底的深渊。有人在说:“您只需认定您前行的方向。我从来无条件陪在您身边。”你循声仰头,你与一双绿松石遥遥对望。你与Hokma遥遥对望。 

你们都不出声。午夜时分来临,祭祀石碑群从天而降,屡屡有员工惨呼声与兵刃交接声传入休息室。先前你从漫长的记忆中醒来,你推开凑上前的Angela,夺门而出。你在廊道上奔跑你在梯间里奔跑,你奔跑经过控制部情报部中央大厅福利部,乘电梯一路向下向下再向下。广播大声警告各部门,要求各位员工加强警备,防止脑子进水的主管成为异常的夜宵。你在收容单位门前奔跑你在人群里奔跑,你在下行的电梯里深呼吸,吸——呼——吸——呼,跨出梯厢,却迟疑半晌,仅仅对背向你忙碌的记录部部长说:“我回来了。”Sephirah转过身来。外侧走廊的警报炸响,笛声高亢,碾碎时钟的窃窃私语。你们隔着整间房屋对视,Hokma——你应当称他为B,Benjamin,你的助手与学生,——藏在单边眼镜与怀表后,他于是对你微笑。他说:“你回来了,A。” 

你们谁都未曾向前迈出一步,仅仅站在原地打量彼此。B说:“您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吗?”B说:“您走在错误的道路上,您该停下来,回头,回到我身边。” 

而A说,不。你说:“我不会停下,更不会回头。我会一往无前。” 

B说,您执迷不悟。B说:“——那我会成为您的哨兵,即使您的所作所为早已违背Carmen的愿望。” 

室外警报吵吵嚷嚷,扯着嗓子没完没了地尖叫。 

你问,指着悬浮在半空中的巨大时钟,这些钟还是不守时吗? 

B答,我想向您申请聘用几位钟表匠,好好修一修这些公共设施。 

你不说话,仰着脸看那座庞大的钟表,那柄悬在你们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有那么一个恍惚间,你看见达摩克利斯从天而降,直插地底,碎裂千万片。时针分针一轮一轮地走,那些碎片被土壤埋起来,被工业的钢筋水泥埋起来,却抽伸枝条肆意疯长,摇曳开出钟表似的花。钟表轴心嵌一枚漂亮的绿松石,一颗漂亮的绿眼睛。它从来定定地看着你。 

也只定定地看着你。





end

[承花]烟

Warning:

*少量的康一/由花子

*BGM:声にできない-久保田利伸

*题目源自微博@JOJO承花主页 提供的深夜六十分梗题“被你遗忘的我(健忘症)”


小情侣闲下来,往往就会腻乎在一起。由花子削了满满一盒兔子苹果,捏把塑料叉子,将苹果一块接一块送到康一唇边去;康一的腮帮子被填得鼓鼓囊囊,口中的食物嚼也不是,吞也不是,他倒还能笑得阳光灿烂,逮着嘴头空闲的机会,就含含糊糊夸一句由花子心灵手巧,挑得出最甜的苹果,做得出式样最精致的水果便当,唔唔唔唔唔唔唔,话尾被溏心苹果塞得听不清了。一旁的亿泰说话酸溜溜,有女朋友真好啊,我也想有女朋友。仗助说,会的会的,迟早会的,承太郎先生在我们这个岁数也没有女朋友,亿泰你急个什么啊?亿泰说,真的吗?你可不是诓我吧仗助?你说的可是那位万人迷,承太郎先生哦?

承太郎先生说,算是吧。海洋学博士双腿交叠,手上捧着名字冗长的厚书,很将沙发椅坐出了王座的气派,回答仗助问题时表情平和,没有论文写到一半被打搅的不耐。倒是仗助追着问,“算是吧”是什么意思,是说您高中时压根没有谈过恋爱吗?回复仍然很简单,算是吧,就能打发走两个怏怏不乐的思春期高中生。他继续埋头进书海,平心静气研究起杜王町的棘冠海星:棘皮动物门,海星纲,有棘目,电话铃声响了三四次,丝毫没有要挂断的意思。承太郎仍然翻书,翻动一页,滞一下,再翻回上一页,打量片刻,手指捻着页脚,往复几次后他起身握起听筒,说,我是空条。

对方的声音听来沉稳,但声线颤巍巍的,黏着哭泣后的鼻音,说,文件已经传真过去了,你看了吗?

承太郎瞟一眼房间角落的传真机,它正兢兢业业工作、好交给承太郎一份离婚协议书。他说,我收到了,现在就看。

对方说,别的我可以不要,但徐伦的抚养权必须归我。一次深呼吸。你带不好她,她四岁了,以前还会问我“爸爸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现在她不问了。又一次深呼吸。她是你的女儿啊,可你一年见过她几次面?

承太郎说,条款改一下,房子,婚后财产,徐伦的抚养权,全部归你,抚养费和赡养费改成我月收入的百分之八十。他犹豫一下,说,但探视次数,我想改成每月两次。

对方说,你去年统共才见了徐伦两次。你错过了她的三岁生日派对。她等你到第二天凌晨。

承太郎说,去年事情太多。

对方说,可你总是有很多事情要做。他的妻子,几天后就是前妻,在太平洋的另一岸终于抽抽搭搭哭起来,有人在嘈杂的电流背景音中问怎么了,你从来不告诉我你去了哪里,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承太郎说,我得经常出海考察。

对方说,考察船的船员名单上从没有你的名字。

一阵骚动,对方说,爸爸?

承太郎说,徐伦。

对方说,妈妈又哭了。

承太郎说,照顾好你妈妈。

对方说,我一直在照顾她,——爸爸,你还在忙吗?

承太郎嘴唇翕动,只说,听话,照顾好你自己。我还有事情要办,忙完就回来。

他离开酒店时又遇见东方仗助和虹村亿泰。两个十七岁的高中男生蹲在便利店门口,托腮望天,眉头紧皱,神情专注,很有一点思考人生大事的意味,但在见到承太郎的白风衣时,还是蹿起身打招呼,承太郎先生,我们想买汽水,钱没带够,您看能不能借——承太郎径直进了店,出来时拎着两个胶袋。一袋装了两瓶橘子汽水,承太郎说,只有这一种口味了,算我请你们。仗助省下了一笔零用钱,欢天喜地咬着吸管,不忘满足好奇心,问,承太郎先生,您还买了什么啊?承太郎说,一盒七星,一个打火机。仗助说,您原来还抽烟的吗?承太郎先生说,本来抽的,女儿出生以后就戒了。亿泰咋咋呼呼叫,承太郎先生原来都有女儿了吗?!承太郎说,啊,今年满四岁了。思春期少年的抱怨又连绵不绝起来,承太郎先生都结婚生小孩了,可我连女朋友都没有……康一!康一!喂!康一!

高中生小情侣原本唧唧哝哝着压马路,由花子撇撇嘴,康一倒挺高兴,朝他们打招呼。仗助问,你们俩约会呢?康一说,我们要去辻彩姐那儿,这大概也叫约会吧?仗助说,约会不该去什么,什么餐厅,海洋馆,游乐场,电影院之类的地方吗?去美容院算哪门子的约会啊?由花子一抬头一挺胸,说,是我和在康一谈恋爱吧,你们操什么心?走了,康一君!康一被拉着、踉跄向前几步,回过头赔笑,说,去美容院也挺好的,——回见!小情侣走远了,仗助仍然在抱不平,去美容院……他想起什么来,问,承太郎先生,你当年的约会,——怎么样的啊?承太郎先生说,我和我妻子是相亲结婚的。仗助窘迫地应一声,要扯些别的,承太郎先生却随口说,意趣相投的人,一起去哪里都算约会吧?仗助迷迷瞪瞪哦一声,承太郎先生也怔一下,压压帽檐,手下意识要往大衣口袋里摸索,又收回手来,随即说,走吧,连环杀人案的事情还没有调查完。

白天花了不少时间走访,论文就得晚上回酒店赶。承太郎查资料做数据,看书看得直揉眉心、眼皮打架,灌咖啡也不顶用。他到底是年长了,没有十一年前那般精力充沛、在彻夜不睡后还能精神抖擞地启程去开罗,于是站起身,倚在阳台的栏杆上放眼眺望。杜王町近海,夜风带着凉意,还卷着丝丝缕缕的咸味;灯光在渺远的夜色里明灭,惊不醒睡着的城市。承太郎拆开纸盒,抖出一根烟。动作有些生涩,但在打燃火机点烟时恢复了娴熟。四年以后他破了戒,给了自己一支烟的时间缅怀往事。

很多事情,该被忘掉的,不该被忘掉的,全被久违的烟味呛回了脑海。他咳嗽起来,花京院咳得比他凶,索性将尚在燃烧的烟碾灭、整根弃入垃圾桶。承太郎说,老爷子看到又要抱怨了,这边烟不好买。花京院说,我实在抽不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少抽一点吧。承太郎摇摇头说抽惯了,有瘾,他又咳起来。花京院看不过眼,劈手夺了烟头扔掉。他瞪着花京院,花京院板着脸瞪回去,就这样有来有往数十来秒,他的嘴角先破了功,花京院跟着笑出声来,摇摇头,仍然笑,说,你的眼睛真是绿得犯规啊,承太郎。第二支烟。在颠簸的土路上,他分给花京院一支耳机。花京院的指尖在膝盖上扣拍子,他像个好学生,即使在沙发座上也坐得笔挺端正,突然说,我倒是更喜欢他那首「声にできない」。承太郎摁了数下快进键,MP3开始放另一首歌,花京院不再说话了,闭上眼睛,跟着久保田利伸轻声哼唱。他腿上还枕着数学练习册。第三支烟。承太郎望向舷窗外,花京院忙着倒水,头也不回地说,光线太差,可能没有什么海洋生物给你看,不如睡一会儿吧。承太郎说,白金之星看得见。花京院凑近来,问,他看到了什么?承太郎念,灰鹦嘴鱼,蓝点鳐,海鳗,狮子鱼,红鲷鱼,——他打住话头,说,没有笔纸,不然我可以画给你看。花京院说,可惜了,但回去了以后还有机会,这个承诺可以晚点兑现吗?第四支烟,某种迷信,四不是什么吉利的数字。于是感谢也诅咒白金之星的好视力,他看得真真切切一清二楚,包括创口撕裂的肌肉,扭曲的脊椎骨,塌溶的脏器,还有最终被用于遮掩的白布。有了遮掩,花京院就只像是在白蔷薇丛中熟睡,一切就好起来,但掀开布仍然只有血淋淋的伤。第五支烟,埃及之行以后,他继续向前走,从高中毕业进入大学,结了婚生了女儿戒了烟,沉迷海洋生物研究和工作,在杜王町消磨一整个夏天,将过去的伤痛用白布遮紧,却在看见手牵手卿卿我我的小情侣们时,想起了一场无疾而终的暧昧与花京院。

空条承太郎最终通宵失眠,一盒烟早就被抽完了。


[七夕快乐!]花京院典明想念麦乐鸡

都怪葵哥,在如此饥饿的深夜,提醒我去约麦乐鸡

我不知道日本的麦当劳有没有麦乐鸡,反正我好想吃麦乐鸡,管他的

这篇只会活一天七夕!算了,让它活久一点吧




更多的时候,我们面临的生死难题,不过就两个:今天吃什么,和明天吃什么。说是生死难题当然不为过:小则影响家庭和睦,大则伤身伤心、遗害万年。于是花京院想,这下完了,我想吃麦乐鸡,而承太郎想吃香辣鸡翅,而我们俩只带了一个钱包,算上一块五块的硬币,林林总总也就三百日元出头,满打满算也只能买一份麦乐鸡。或者一份麦辣鸡翅,这是承太郎说的。

花京院典明,还有空条承太郎,这俩人天生在口味上不对付。花京院是百事可乐派,承太郎是可口可乐党;花京院吃薯条从不配蘸料,承太郎吃薯条常备番茄酱;花京院不吃辣,而承太郎,照他的话说,麦辣鸡翅“还算可以”,而麦乐鸡“难吃得像被八月太阳晒蔫乎的麦田稻草人”。花京院说,这什么比喻?承太郎说,难吃到无以复加的比喻。花京院说行吧行吧,就露出营业式的微笑,和服务员说:您好,请给我一份麦辣鸡——承太郎抢白,麦乐鸡。他们停下,对望一眼,花京院说,不好意思,请给我一份麦辣——承太郎抢白,麦乐鸡。花京院说,你那个比喻怎么说,什么什么稻草人?承太郎说,你上次形容麦辣鸡翅,“魔术师之红的麦当劳化身”?服务员说,打扰一下,你们到底想要点什么?承太郎说麦乐鸡,花京院说麦辣鸡翅,服务员说那这样吧,赶上我们全家桶打对折,算您三百元,请到那边取餐。

一份全家桶怪大号的,吃起来费时,准备起来也费时。两个刚下夜班的社畜肩并肩杵在柜台前,仰头盯着挂钟,看时针悠悠闲闲溜达过了三点。花京院说早知道天天加班,谁会签财团的劳务合同啊。承太郎说你不早知道了吗,他们当初就是熬夜从开罗把你车回东京的。花京院说那个时候是我傻,我以为财团各位习惯三班倒执勤,没想到哪里是996,压根是007。承太郎说真是够了,你累就睡吧。花京院说可惜了,现在哪里睡得着,睡着了都得被饿醒。说话的功夫,全家桶被塞到面前来。大约深夜没有客人,而第一天的食材得加紧为后一日让道,鸡翅鸡腿在纸桶里堆得冒尖,顶上一块麦乐鸡傲然屹立,在凌晨三点闪耀着金色的、耀眼的、迷人的光芒。

花京院典明的想念终于付诸于现实,和空条承太郎的麦辣鸡翅一起。

[承花]承子与典子

Warning:

*收录于2019年广州JOJOonly发放的无料《死无定所》,场内派发结束后公开全文

*双性转



承子醒了,仍然闭着眼,手先向床的另一半探去,意料之外摸了个空。被褥冰冰凉凉,被掀开一半,维持着昨晚承子睡下时的模样。她叹口气,下床去敲画室的门,敲了三下又三下,于是退后两步,瞅准锁头,抬肘狠命一撞——门开了,典子果真还在画室里,正趴在画架上睡得香。

花京院典子的坏习惯不少。其一是喜欢熬夜,下午四五点起床,一直在画室坐到早晨六七点、承子出门上班时,才不慌不忙洗漱入眠;其二是饮食不规律,不谈一日三餐,要是她的兴致高了,在画纸堆间泡上一天不成问题,能把被折磨出胃病的身体忘到九霄云外去;其三,最要命的一点,画画时爱锁门,还藏起了唯一一把门钥匙,美名其曰防止他人打扰,实则给承子添了不小的麻烦:她们同居三年,画室的门锁换了不下二十个,都是被承子撞坏的。典子手机里常存着锁匠的电话,每次要拨号,总是开玩笑样埋怨:我打电话过去,还没有张口,人家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她拿腔拿调地学——哦,花京院小姐,锁又被撞坏了吧;我十分钟以后到。承子说,那你倒是别老犯低血糖。典子一边说,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呀,一边从鱼肉堆得冒尖的碗里挑鱼腩、全拨到承子碗里去。她嫌鱼腩腥味儿重,不爱吃;但大清早被承子摇醒、坐在餐桌前吃早饭时,又能半耷拉着眼皮,对着金枪鱼腩盖浇饭大块朵颐。承子照例喝咖啡看论文,听到典子问,承子,你今天什么时候有空?承子反问她:你今天打算做什么,花京院?典子说,是秘密哦,秘密。承子哼一声,起身去厨房洗杯子,典子继续扒她的饭。等承子去实验室了,典子窝在床上昏昏欲睡时,才想起来开手机。她习惯工作时远离一切娱乐设备、而在睡觉前打游戏打得不亦说乎,自然而然会收到承子的晨间短信问候:吃完饭就睡觉,别玩了;一张图片,是空条博士的课表,她上午在实验室带研究生,下午给本科生们上两小时的大课;胃药在餐桌上,老样子,一天三顿,用热水送。承子话不多,短信电话也少,用词造句也是清一色的严谨规范;她回复承子说我知道啦,附上两只手拉手转圈的小企鹅,不再多说了:承子开车去上班,现在想必还在路上,让她因为消息分心总归不大好。

这个时候距离承子离家有半小时,她和她的路虎,还有浩浩车流一起候在红绿灯前。红灯之后又绿灯,绿灯之后又红灯,真正能通过十字路口的车没几辆。她不耐烦等,先给典子发短信,又打开车载电台,在听到原田海的絮絮叨叨后,果断翻出久保田利伸的专辑、接近粗暴地将CD搡进机器里。然后她做深呼吸,又默念几次典子“开车别乱来”的训斥,还真就耐耐心心排起了队。典子出过车祸,算上在病院昏迷的半年,总共花了三年时间重学走路,从此虽不怕搭车,但也恨极了醉酒逆行、飙车斗气的司机,她不骂脏话,只在看见时暗暗磨后槽牙;承子也就戒了遇上堵车就抢道改出的坏习惯,但还是改不掉一贯的急脾气,好容易到了学校、将车倒进车位后,蹬着八厘米的高跟战靴一路疾走,准时准点推开实验室的大门。背对门口侃大山的研究生们打个哆嗦,四散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做实验写报告,祈祷素来严厉的空条教授网开一面、当他们先前的开小差举动不存在——没可能的,跟着校园传奇做研究,约等于逮着机会就出海实地收集数据,没逮着机会就挨个被拎到导师面前,看导师抽着烟,先强调一次实验室守则,再对你的实验报告好一阵猛批:格式就不对,数据不精确,步骤陈述一塌糊涂……纵使空条教授的脸再好看,奈不住她的批评狠辣、字字见血,几个小姑娘小伙子揣着实验报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眼见着要哭了,一把嗓音轻轻巧巧冒出来:空条教授说话不好听,但她的确认为你们写得不错——不然也不会叫你们改的,对吧承子?

是典子。她倚在实验室门口,提着环保袋,朝移来目光的学生们扬扬手,算打了招呼,说,打扰了,借用你们教授几分钟,可以吗?研究生们大多没见过典子,少数打过照面的,也不知道她是谁,只觉得空条教授的好友变化不大:照样素面朝天,穿针织衫配雪纺长裙,顶多黑眼圈变深了些、身形消瘦了些。但空条教授黑了脸,问,你来干什么,花京院?花京院小姐说,给你送便当啊。空条教授说,你哪来的时间做便当?花京院小姐却说,我要回去补觉啦,——一个好生悠长的哈欠,听得早早起床做实验的学生们犯困,——你吃完了记得用开水烫烫饭盒,否则不好洗碗。她说到做到,拔脚就走,空条教授从办公桌上抓起车钥匙追出去,过几分钟回来,手中没了钥匙,耳尖倒泛一点红色,从来紧锁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一点,面批报告时的口气更是软化许多。新考到空条博士麾下的师妹不解,悄悄问师兄:刚刚那位是谁啊?师兄答不知道,大约是恋人吧。师妹恍然大悟说原来是恋人,了不得,了不得,时机挑得刚刚好。换成师兄问,什么时机?师妹挤眉弄眼说你看看手机。师兄真掏出手机来看,锁屏上明晃晃写二月十四日。空条教授眼力好,遥遥甩一眼刀来,说,在实验室不要玩手机。没有下文了,师兄本该听候发落、在某天请全实验室的人吃食堂的。师妹得寸进尺,指指便当袋,说,教授,今天是情人节。空条教授哦一声,低头继续批报告,招手让师妹过去:实验室守则……格式问题……引用问题……最后一撂笔,宣布大家各自午休一小时,转头问师妹:你再说一次吧,今天什么日子?

典子一觉睡醒就是下午五点。窗帘是典子挑的,遮光好,等典子稍稍向旁一扯,才容许斜阳漏进一条灿金色的缝儿来。她刚拿起手机、打开拨号界面,承子的电话打进来:醒了?典子说,刚醒呢。承子说,我猜也是,你十分钟以后带上车钥匙下楼吧。典子说,怎么呢?承子说,秘密,干脆利落挂了电话。典子愣一下,大笑着换衣服,大笑着搭电梯,见到搭公交回家的承子以后还在笑:你也来这一套!承子替她拢围巾,刚刚入春,还是得注意保暖,才说,是你先起的头。典子揩掉笑出来的眼泪,说,所以,怎么了呢?承子说,我们去看海。她补充一句,顺便难得一起吃个晚饭。典子说,就当庆祝情人节?承子说,还有在一起的第十一周年。典子说,你居然记得这个。承子说,因为是我主动出击的。典子说,你是指那个一股焦糊味儿的本命巧克力?承子拉开副驾驶座的门,示意典子先上车,说,我是第一次下厨房。典子系好安全带,看承子倒车,换挡,折上公路,说,但加了樱桃汁的巧克力很好吃哦。承子说是吗,抬手压一压帽檐。典子说你别乱来——承子的手落回档位杆上。

车一直往海边开。承子换了碟,典子跟着斯汀的歌声哼唱,食指在腿上敲节拍。承子说,晚上就吃烧烤吧。典子说好啊。承子说,然后在海边走一走?典子说,捡捡海星?承子说随便吧。典子说,今年没有巧克力欸。承子说,你做饭的时候,有没有看过冰箱的速冻层?典子问,樱桃巧克力?承子答,本命巧克力。

吻落在承子的面颊上。


[承花]花京院典明曾经五次遇见空条承太郎

Warning:

*时空旅行AU

*过去捏造


 

花京院典明那时候七岁,第一次遇见空条承太郎。事情是这样开始的:他放了学,和夕阳的影子搭伙,慢慢往家走;法皇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奋力帮他托着一书包的作业。花京院要回家,就要横穿三条马路,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总共等上四个红绿灯。他第三次等着过马路的时候,一个男人从天而降,恰好摔在距他几步远的地方。

正逢下班高峰期,拎着公文包的行人来来往往,没人理会凭空出现的大个子男人。绿灯亮起来,花京院不着急过马路,问: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

男人本来坐在地上发怔,听到声音,抬起眼睛,恰恰与花京院平视。男人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现在是下午五点半。

我是问现在的年份。

现在是1977年。

1977年,男人复述一遍。

是的,先生,1977年——我可以帮您做什么吗。

你今年七岁。

是的,先生。

你叫花京院。

您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男人眨眨眼,说,我认识他,当然就知道你是谁。他抬手指着法皇之绿。

花京院说,你——您——看得见他,他语无伦次起来,——您看得见他。

看得见,男人回答,紫色的巨人在他背后浮现,你当然也看得见这家伙,我们是一类人。

男人就是空条承太郎,他声称自己得了病,会身不由己地在时空中穿梭:他上一刻还在实验室,下一刻就一脚踏空、跌到二十年前的东京来。这家伙,在未来,我们叫他替身,承太郎——先生,他要求花京院忽略敬称——说,朝法皇之绿扬一扬下巴,只有替身使者看得见他们。不是幽灵鬼怪之类的,他是精神能量凝聚成的实体,是你的一部分。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最好的朋友?

对的,我唯一的朋友。

没有别人了吗?

我和他们聊不来,他们又看不见法皇之绿。

承太郎——先生,花京院执意这样叫——摸摸口袋,掏出一根烟。花京院没有见过烟盒上的徽标。真是够了,他说,点起烟,将头扭至一边、不再面朝花京院,烟从远离男孩的一侧袅袅上升。这是一处儿童游乐场,但不少设施已经破损、亟待拆除,水管乱七八糟地横放、占去好大一块地盘,他们就坐在水泥浇筑的管道上。承太郎——先生——很肯定地说,我想做你的朋友。

花京院问:不好意思,您说什么?

承太郎先生没有回答,他凭空消失了,噗地一声,就像一抹轻烟,只有他曾久坐的位置上残存着一点热量;待夜风拂过,那丝温度也被刮去、留下冷冰冰的水泥板。花京院站起身来,法皇之绿左右张望一下,茫然地杵在原地。该回家了,花京院说,爸爸妈妈会着急的。他背上书包往家走,踏着月亮的薄光,恍恍惚惚在梦样的世界里行走。

 

花京院典明十七岁,第二次见到空条承太郎。他当时正跪在地板上,把一摞一摞的书、卡带、练习册码进纸箱,再用透明胶打包,封存起自己房间的物什;承太郎先生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像十年前一样,从天而降,无声无息摔在木地板上。花京院仰起头看他,而承太郎先生盯着自己的手:橡胶手套上黏着黑色液体。

这是海星的血,承太郎先生解释说,我刚刚在制作海星标本。

您在研究海洋动物吗?

不必用敬语,——这是我课题的一部分。

真厉害啊。

你又在做什么?

如您所见,我在准备搬家,家父的工作单位变动了,我们也要迁到另一处去。

现在的年份呢?

1987年。

你们放暑假了?

是的。

有旅行计划么?

我们一家打算搬家后前往埃及旅游。

埃及啊,承太郎先生说。

正是酷暑,太阳凌驾于万物之上,烤出有一搭没一搭的蝉声。法皇伸出触手、要将置于高处的游戏机够下来,紫色巨人——花京院现在知道了,他叫白金之星,名字源于第十七张大阿卡纳——的动作更快,他冷不丁从承太郎先生身后冒出来,轻松将机器同手柄交到花京院手里。

承太郎先生说,去埃及的时候要小心。

我会的,谢谢您。

不是指财物安全之类,远离一切看起来可疑、试图接近你的人。

您知道一些什么?

静默一阵子,承太郎先生说,我认识未来的你,你会在埃及遇到……他生生打住了话头,只说,一件相当危险的事。

您似乎不能将这件事详细告诉我。

我无法干预过去。

就像《神秘博士》那样?

大概吧。

停了半晌,承太郎先生承认说,我没看过《神秘博士》。

花京院说,您应该看一看的。

他对着空气说话,承太郎又消失了,像一个阳光下晶莹闪烁的肥皂泡,摇摇晃晃浮在半空,尽数吸走人们的目光,然后噗地一声。花京院仍然跪在地上、打包行李,忽然歇了手,从亟待拾掇的书柜中抽出一本《海洋生物图鉴》,拍拍封面的灰,就着阳光,盘腿坐在地上读起来。

 

花京院典明第三次见到空条承太郎。距上次见面不足三个月,花京院的额头包上了绷带,承太郎先生却还是老样子——白色鸭舌帽,白大褂,橡胶手套,这次多了一把解剖刀。

花京院问:您还在研究海星吗?说话声音蔫蔫的。

承太郎先生在他的被褥旁盘腿坐下,说,这次是在研究日本蝠鲼。

是很罕见的鱼啊。

所以才要更深入地了解它们,——我看了《神秘博士》,确实很有趣。

您看了哪一部呢?

《致命死亡的诅咒》,需要我告诉你——

请不要仗着时空优势向我剧透!

花京院听到一声闷闷的低笑。承太郎先生说,你又得去埃及了。

请问这是为什么?

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他的人——橡胶手套伸来,悬在绷带上方,虚点一点还在渗血的伤口,——会追着你们。

我明白了。

没有安全的地方,他的身体与那老爷子、还有承太郎间有着联系,他知道你们会在哪儿。不要放松警惕。

花京院闭上眼睛,却问,这个时候的您,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正逢深夜,月光漫进房间里,浮起朦朦胧胧的雾。承太郎的声音变化不大,但比十年前的自己沉稳,他说,就是一个愣头青,莽莽撞撞的,爱摆一张臭脸;呼吸声绵长,他又说,但他在意你们,——停顿一下,——他在意你。

在意什么呢?

承太郎先生说,他愿意将后背交给你。

对一个曾经与他大打出手的人?

你是他最重要的同伴。

没有之一吗?

没有回答,门廊上响起脚步声。承太郎拉开门,端着碗。婆娘让我给你送夜宵,他说,她做了草饼,担心你晚饭没有吃饱。

谢谢你。

你刚刚在和谁说话?

是我在自言自语,抱歉,有吵到你吗?

承太郎盯着他,直要将冰锥刺进花京院的眼底去,而后放下碗,转身离开。花京院从背后叫住他,问,JOJO,你觉得,未来的你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谁知道呢。

抱歉,拿这种无聊的问题打扰你。

承太郎扶一扶帽檐,合上和室的拉门,在窗纸的另一侧说,应该会和刚才那家伙很像吧。

脚步声又远去了。夜深人静,花京院睡在被褥里,能清晰地听见走廊木地板遭人碾踩、呻吟出的吱呀响动。他无声地笑起来,这不都听到了吗,花京院说。

 

花京院典明第四次见到空条承太郎,恰好在承太郎先生摔下来的五分钟前,波鲁那雷夫猜拳赢了、抢先一步进了浴室洗澡,至少要花上半小时打理他的电柱头。花京院倚在床头看书,余光瞟见承太郎先生从天而降,不偏不倚跌在了波鲁那雷夫的床上。

这次应该没有前几次那样疼了吧?

是啊,着陆点还算柔软。

请坐吧,波鲁那雷夫应该不会介意的。

你打算告诉他承太郎刚刚过来找你聊天,第二天他会在等你起床的时候抱怨上好一阵子,说我把他的被子坐皱了,还在上面留下了很多铜色的不明液体。

您似乎对这件事很有印象?

因为当时我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你刚刚提到铜色的液体,那是什么?

是蝉龙虾的血。

您似乎总在做研究。

倒也不是这样,SPW财团的家伙们不会让我这么有空的。

做研究居然算是有空吗?

承太郎先生无声地笑。

花京院说,我把您的事情告诉承太郎了,这您是知道的吧?

是啊。

看上去,您和他不能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

也许吧。

这真是太遗憾了。

我可能会往他的脸上狠狠招呼一拳。

这是为什么?

如果他能再强大一点的话,承太郎先生顿住了,继续说,你和他,现在怎么样?

我想我们关系不错,——花京院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您和他都有很好看的绿眼睛。

是吗

容我冒昧地问一句,承太郎先生。

怎么?

未来的我是怎么样的,和您又会是怎样的关系呢?

波鲁那雷夫在洗澡的时候跑着调唱歌,加之旅馆房间隔音效果不好,水声毫无保留地泄进房间里、将静默一扫而空。波鲁那雷夫喊:花京院!我忘了带发胶,帮我递一下进来呗!花京院喊,你发胶放哪儿了?!波鲁那雷夫答:我不记得!肯定在袋子里的,要不你找找看!花京院认命,去翻波鲁那雷夫的行李,承太郎先生坐在床上,双手抱胸,看着他,突然说,梦不仅仅是梦。花京院扭过头,承太郎先生说话又急又快:这是“你”告诉我的,——他们也许不会相信你,但是——波鲁那雷夫说:花京院救命啊!花京院说你急着要就自己出来拿!他要追问承太郎先生,视野里剩下染着蝉龙虾血的空床。


花京院典明第五次遇见空条承太郎。说遇“见”或许不大合适,他的眼睛被绷带结结实实缠着,医生对他千叮万嘱:想要快一点出院,就不要急着睁眼——也没法睁眼,花京院稍稍转动一下眼珠,创口就像要被再度撕裂一样疼。比眼球瘪下去还要糟糕,他躺在床上悻悻地想,这么一等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追上承太郎他们——承太郎先生的声音说,不要动。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靠近,擦过他的鼻尖,附在花京院眼上的绷带微微颤动一下。声音接着说,我很抱歉。

这没有什么可以抱歉的,承太郎先生。

伤口还在疼吗?

上了药以后还算好吧,——请问现在的时间是?

下午五点。

东京那边已经是深夜了吧?

是啊。

您身上有海水的味道。

我本来在科考船上。

是这样吗。

病房的墙上大约挂着石英钟,滴答声一刻没有停下来过。

承太郎先生说,最近还好吗?

不太好,但至少我们到达埃及了。

我是在问你。

我没有关系的,真想早点追上他们啊。

我希望你能在这里待久一点,待到眼睛完全痊愈以后再考虑迪奥的事。

花京院算着拍子,秒针响了七十二次。他说,容我拒绝,这事关重大,我不能允许自己置身事外。

秒针响了六十一次,承太郎先生说,抱歉,——我尊重你的决定。

是将来会发生什么吗?

将来我们会经历很多的苦难。

那我更加应该赶到他们身边去。

原来那时候,你是在这样想吗?

抱歉,您说了什么吗?

只是自言自语而已。

一百五十二次。承太郎先生说,你和他,——花京院说,您知道的,不是吗?

啊啊,的确。

还有那一杯长岛冰茶,我当然知道那是鸡尾酒。

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后悔迈出那一步。

那个吻并不仅是酒后的意外?

是我的预谋已久哦,承太郎。

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想我该向未来的你道歉,这是我的自作主张。

三十四次。承太郎先生说,接吻的时候,我在想:居然被你抢先了。

十二次,他们同时笑出声来。

承太郎先生说,这种事还是当面告诉本人吧。

只要能及时追上他们的话。这种会让人分心的事,我觉得还是在打败迪奥以后再讲为好。

二十五次,承太郎先生说,这有点违反规则,但这是打败迪奥的关键,花京院。

抱歉?

承太郎先生说,别说话,听。

一声金属崩裂的巨响,伴随一声底气十足的“欧拉”,而后世界归于沉寂。

花京院说,承太郎?

没有人回答他,病房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丝的声响。 


花京院典明第六次遇见空条承太郎,是在深夜杜王町的某个街角。东方仗助慌慌张张打电话来报告:花京院先生,我还是没找到承太郎先生,他也不在研究室!花京院说我知道了,谢谢你,就挂断电话,来不及换下睡衣,摇着轮椅一路横冲直撞出酒店。凌晨两三点,承太郎常去的咖啡店早已挂上了“歇业中”的木牌,广场上除了鸽子就是一片空荡荡,再沿承太郎往返学校的路找,也找不出一个一米九五的高个男人。他又拨承太郎的电话,没人接,倒是家庭医生打电话来,慌慌张张劝:花京院先生您不能到处乱跑,万一出了点什么意外,您这次脊髓修复手术就算白做了——花京院将医生的絮叨静音,听见承太郎说,他说得对,花京院。

承太郎就站在前方不远处,倚在路灯柱上,仍然是早上出门的白衣打扮。他说,你应该好好休息。

花京院说,你去哪里了?

承太郎说,1977年。

花京院哦了一声,说,我第一次遇见你的那年?

承太郎说,听你描述和亲自体验……差别真的很大。

花京院说,你还要体验上好几次呢,承太郎——先生。

承太郎压压帽檐,说,回去了,别用敬语叫我。他自然而然接下推轮椅的任务,说,回去了。

花京院说,回去吧。

肾上腺素的效用终于消退,花京院的头脑重新坠入昏沉,眼皮愈来愈沉重。他合上睡眼,在海风的咸味中安心睡去。




[承花]生而彷徨

Warning:

*源于偶哥提过的奇妙能力歌梗。

*BGM:奇妙能力歌-陈粒



还在做学生的时候,承太郎在沙漠里遇了鲸鱼。

说是鲸鱼,其实不过是鲸鱼的骨架。它被埋在黄沙下,仍然顽强向外支楞着森白的肋骨,曾把牧骆驼的老矮头吓了一大跳。吓人的,那本地老人不敢带承太郎进沙漠,还向承太郎比划说,那怪兽的骨骼,这么大,这么粗,你虽说是大个仔,但一个人进去,也不怕怪物抓你!老人一辈子生活在内陆,从没有看过大海,自然也不知道何为鲸鱼;而承太郎才踏回陆地,他跟着科考船漂泊两个多月,见惯大大小小的鲸鱼群,甚至目睹了一次鲸落。导师告诉他,鲸鱼的尸体共需要经历四个月、甚至于两年的时间,才会坠落至海床,只是在那之前,它会先被鱼群啃噬去皮肉,剩下将被微生物分解的骨架;然后它消失,无影无踪,重新成为大海的一部分。而这条鲸鱼,很不幸,它被古老的海洋遗忘了。在大约三千万年前,海陆变迁,没能和潮水一同撤离的海生生物就此遭到抛弃,成为了煤炭,天然气,石油,幸运一点、像这条鲸鱼一样,就好歹能在沙漠中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贝类动物的外壳为证,它们被安置进了标本盒,再被塞至承太郎背包的一角。

海洋学硕士在读的男人收拾好勘察工具。油灯的光芒太过微弱,点来看书写报告绝不合适,他索性扔下笔纸,坐在帐篷外看星星,看着看着,思路又滑到论文上去:古海洋生物……由于构造运动,海洋消失……喜马拉雅鲸。承太郎早就和导师拟好了论文题目,《古海洋生物演化与地质运动间联系研究》,很少有人涉足的领域,值得让他背起行囊徒步深入沙漠,在逼人的寒气中露营。沙漠的夜很冷,凉风夹着沙粒,一径往他衣领里钻,横竖让人不舒服;但星空很美,无人区远离人造光源,星星便显得分外明亮,散落于夜幕上,由点连成线,线牵作面,就这样牵出一条绵延的银河。在穿越鲁卜哈利沙漠时,还有人牵着他的食指、一处一处教他分辨:那是参宿七;那是海豚座——我想你会喜欢的——;那是南鱼座;还有,虽然不太可能看见,那是昴星团,那是玫瑰星云。承太郎问,你都知道?答,也不能说是都知道,只是从书上看到过,也就顺带着记住了。承太郎说,记得很牢嘛。答,有趣的东西总能让人印象深刻哦,承太郎。

但天上的星星总归不如海底的星星有趣,承太郎没有这样说出声来,只是叼着烟眺望星空,一望就是一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却又翻腾起乌云才撤回帐篷里。沙漠偶尔会下雨,大多是小雨,挟着沙砾、淅淅沥沥淋下来;但这次不寻常,豆大的雨点撞进沙堆、冲出一孔一孔的坑洼,敲得尼龙帐篷布一阵劈啪作响。这时候,又应该有人说,沙漠中当然也是会下暴雨的,不仅仅是暴雨,偶尔会起暴风雪。承太郎大约会问:又是从书上看来的?答,是啊,毕竟我也没能亲眼见过。见倒不如不见的好,天地一片昏黄,除了暴雨就是飞沙走石,丝毫没有看头,也妨碍承太郎的回程。他只能窝在帐篷里,一米九五的身高此时成了个大麻烦,无论如何不容他舒舒服服在标准大小的帐篷里打盹。于是他做起噩梦来,先梦见他所不熟知的海洋,再梦见生着四肢的巨鲸张开巨口、呕出成打的巨型鹦鹉螺,最后梦见火烈鸟在沙滩漫步、脖颈被不知名的力量扭断,醒来后浑身酸痛。雨已经停了。

承太郎沿着来时的路回去。这是一条经年累月被驼队踏平的沙路,蜿蜒穿过沙漠,经牲畜长年累月的滋养,总算在路旁钻出些耐旱的蒺藜。可惜受暴雨一浇,植被七倒八歪,眼见着要活不成了。但植物的生命力很强,某人又要说了,即使茎叶被毁掉,只要根系还在,迟早会有新的植株拔起来。承太郎只会说,是吗。他仍然闷头向前走,旅行背囊沉沉压着肩膀。某人若跟在他身旁,就会有意无意提起来,说,承太郎,你知道吗,——指一指远方的沙丘——在某些特定的地方,沙子会唱歌。承太郎用槽牙磨着麦秸秆,以抵消烟草不足却无处购买的心瘾,问,什么唱歌?答,实际上就是鸣沙,这种现象的成因有很多,但也只有一种叫人信服——承太郎说,我对这些没什么兴趣。答,也是啊,现在闲聊这些不太合适,还是专心赶路比较好。后来承太郎去查资料,按着论文搜索结果往下数,一气数了十来种,也断定不出哪一种说法较为可信。但“干燥沙粒摩擦形成响声”这一结论显然不对,承太郎望见沙丘,它们连绵起伏,在雨后潮热的微风中唱歌。“唱歌”只是某种诗意的比喻,沙声全不像歌曲一样富有韵律,而近似于闷雷,低沉而厚重,从金黄色的陡坡一路滚下来、撞上承太郎的鼓膜。某人大约会希望将所谓歌声录入收音机,或者摸出纸笔描一幅速写,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听着,露出一个夙愿以偿的满意笑容。承太郎默了半晌,迈开停驻许久的步伐。

恰好是消耗完最后一份水与干粮的那一天,承太郎徒步回到了启程地,又在几个月后,把直升机、吉普车、导师教授统统带进了沙漠里。古海盆——重大的古海洋科研价值,人群奔忙欢呼,保存较完好的喜马拉雅鲸遗骨——海洋哺乳动物进化史的完善,追溯至始新纪的古海洋生物——海洋学翻开了新一页!至于那只鲸鱼,它将被直升机分装入集装箱内、紧急送交研究院进行分析,由空条——横空出世的学术明星,新毕业的硕士研究生——主持搬运。空条指缝间夹着烟,却不抽,只望着将被装入集装箱的巨大头骨。鲸鱼早就失去了眼珠,眼睛被换成了黑而深的窟窿。它在百万年前死去,尸体下沉、被蚕食剩一副骨架;而古海洋也早已不复存在,它们一起被大多数世人遗忘了。

但鲸鱼还在那里,就在那片沙漠的中心,即使潮水退去、风沙肆虐,他仍然在那里,沉默着,透过空洞洞的眼眶与承太郎对视。

他想起了花京院。


[花京院中心]为亡灵弹奏玛祖卡

Warning:


*主要角色死亡

*有令人不舒适的描写和微量承花要素,请谨慎阅读

*本文与塞拉的同名小说没有任何关系,毕竟我没有看完。

*BGM:Danse Macabre-Camille Saint-Saens



有时候我们跳舞!这是理所应当发生的事情,所以在陈述这一事实时,必须要用加大、加粗、放大一个字号的感叹号。(是的!在誊抄这段话的时候,西撒先生,你务必要按照我的要求做!)死人当然也要跳舞,我们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这么做是为了避免某人与辣妹贴面热舞的时候,有蛆虫,或者苍蝇,或者不那么恶心,根系沾着泥土的鲜花,从眼眶里跳下来,不大好看,——由火烈鸟拉琴,我们跟着他跳舞。火烈鸟当然是代号,毕竟在假面舞会上直呼大名不大礼貌,他戴火烈鸟模样的面具,还有艳红色的头发(在这里,我要再次赞美上帝的伟大:死人的头发不仅难以腐化,还会不断生长变长,我们好歹能依据彼此的发色来相互辨认身份:你是阿帕基,你是纳兰迦,我是谁呢?在这里呆的时间太长,我早就不记得了。),那么就应该叫他火烈鸟。他是不反对的,只是稍稍有些意见:我喜欢绿色,他说,抱歉,先生们,女士们,但为什么我不能要虎斑鹦鹉?虽说火烈鸟也着实不错。这让我们为难,但火烈鸟的名号琅琅上口,大家见了面依旧喊他火烈鸟,改名的事儿就算了。

话又说回来,火烈鸟拉得一手好手风琴,我们跟着他的舞曲跳舞,有时跳慢三,有时跳快四,跳波尔卡,跳伦巴,——很遗憾,我们不跳探戈,因为,不幸的是,跳探戈的时候,有位和我一样老的家伙弄丢了自己的腰椎,每天晚上只能躺在土里看我们狂欢,如果我们跳探戈,未免太对不起他——更多时候跳玛祖卡,一种轻快潇洒的舞步,因为火烈鸟擅长拉肖邦的玛祖卡舞曲,他喜欢那个。他偶尔也演奏现代的流行乐,但老人们不爱听,觉得听不懂,但一直认为火烈鸟是个音乐天才。火烈鸟的手风琴是西撒教的,西撒,我们更多时候叫他孔雀,因为他吸引了全公墓女性的目光,他手把手将拉手风琴的技巧传给了火烈鸟,以摆脱拉琴的重负、和姑娘们贴面热舞。(容我小小地抱怨一句!)而火烈鸟,他不仅像老人们夸赞的一样、学得很快,还乐意去坐这种不受姑娘们欢迎的冷板凳!他坐在舞池角落,拉我们捡来的那台手风琴,拉得有滋有味,风生水起,一首玛祖卡能被他奏出千种花样,以至于后来老人们担心火烈鸟太过孤僻、融入不了大家庭,特意让西撒替火烈鸟顶一天班时,率先不干的不是西撒,反而是大伙儿。火烈鸟也不干,说他跳不得舞,为了证明自己,他还特意向大伙儿展示自己脊柱间的空洞。

于是,火烈鸟就算成了那台手风琴的主儿,坐在舞池边夜夜演奏玛祖卡,我们都想不到他有一天会站到舞池中间。不巧的是,前一天晚上西撒不小心折了手,等骨头重新固定需要时间,没有人捧那架手风琴,但火烈鸟跳舞了。背景音乐应该是肖邦的玛祖卡舞曲,我们太熟悉那首曲子,火烈鸟已经为我们演奏了无数次。他跳舞很好,他为什么要说自己跳不得舞?每一个步子,每一个手势,都和着无声的曲目,他在晴朗的月空下跳着舞,在墓地的亡灵间跳着舞,曲子在加快,舞步在加快,火烈鸟跳着舞。他突兀地停下来,脊骨咯吱一声。他环顾四周,说句实话,看着一个带着面具的头骨在脖子上转动,实在有点诡异,但我们没有笑。火烈鸟在面具后注视我们每一个人,很安静地说:

“我的朋友,他死了。”

那天晚上没人再跳舞。


主管强和员工花


第一次,他死于一无所有。他还不够强大,不够勇敢,在动摇的一瞬间被刨下了外皮。

重新开始这一天。

第二次,他死于热心的樵夫。那完完全全是意外,他很自律,恪尽职守,在第二次收集能源时被铁皮人穿透胸膛、夺走了心脏。

重新开始这一天。

第三次,他死于“CENSORED”。那是连名字都不当被提起的怪物,而一个极度恐慌的员工见到它以后、颤抖着开启了幸运转盘。指针落在他的名字上,然后是鲜花,欢呼,他在人们的目送中离开休息室。他是牺牲者,他的结局是被“CENSORED”“CENSORED”,成为了“CENSORED”的一部分。

重新开始这一天。

……

第无数次,他死于白夜。白乌鸦面具不适合他,但一切毫无疑问超出了控制:时间无序流动,不再能顺应你的意愿、倒流回敌基督出逃的前一刻;员工的身躯膨胀、被逆生的骨骼撕碎,曾经的同事成为行走的尸体;异常突破桎梏,在走廊中无序游荡。三级警报停止,设施断电,一切泡在死的静寂里。于是他走向最初的收容室,在圣光中跪下忏悔。

重新开始这五十天。死者回归记录部的档案库,他的生命数据第无数次被调取入职,无知无觉,满心期待,等待新一天的开始。

[承花]凌晨三点整与下午四点整

Warning:

*生存院,一切发生在四部故事开始前

*BGM:Stay Here Foreve-Jewel



承太郎半夜醒来,再睡不着,索性不开灯、坐在床边抽烟。现在是纽约时间凌晨三点整,东京时间下午四点整,他从充电座上拔下手机拨电话。响了三声以后花京院接电话,鼻音浓厚:你怎么半夜不睡?

承太郎掐灭烟头,说,你不也刚刚起床吗。

那厢花京院趿拉拖鞋泡咖啡,呵欠连天,说:我早上七点睡觉。

承太郎说,那还是算半夜不睡。

花京院说,得抓紧时间交稿啊,快到圣诞节,早交稿早解放——咖啡机隆隆作响,又一个哈欠,——露伴已经交了下下期的连载原稿,我不能输给他。

承太郎说,你这是被点燃了什么奇怪的竞争心啊?

花京院说,在游戏和绘画方面,我还是很有自信的。

承太郎笑了一声,表情松快一些,不皱着眉了。

花京院说,你在写论文吗?

承太郎抬起眼望书桌,桌面横陈着各类资料文献图鉴标本,只有原先安置笔记本电脑的位置可怜巴巴空着,说,写完了。

花京院说,我猜还剩一点。

承太郎松了口,还得再补充一点有关海星的资料,——我明年要回一趟日本。

花京院说,回东京来看看?

承太郎说,不是,老爷子有个私生子,叫东方仗助,住在杜王町;SPW财团也委托我调查一下杜王町的替身使者案件。

花京院似乎在喝咖啡,舌头被烫着了,嘶了一声,说:露伴最近搬去了杜王町,替我向他问好。

承太郎突然说,杜王町靠海。

花京院说,是啊,——怎么了?

承太郎说,城中心有家口碑一流的甜品店,主打樱桃甜品。味噌腌牛舌也很有名。

花京院笑,笑着笑着被咖啡呛了嗓子,咳了好一阵,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空,明年要筹备画展。

承太郎说,在东京办么?

花京院说,不一定,我在试着联系纽约的艺术厅。

承太郎说,我去问。

花京院说,没关系的,我可以解决。顿了一下,他又说,你明年具体什么时候回日本?

承太郎反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办画展?

花京院说,我的时间安排相对你来说,要自由一点。

承太郎说,那就四月,我四月先来东京,再去杜王町。

拖鞋又在木地板上趿拉,花京院说:我和你一起去。

承太郎说,喂,你不吃点东西,就打算去画画?

花京院说,已经喝了杯咖啡,应该没什么关系——

承太郎咬着牙说,去吃你的“早餐”。

花京院叹气,说,你别挂电话。

烤面包机叮地一声。承太郎用肩夹着电话,空出两只手整理行李拖箱。花京院的声音由远及近,含混不清:我之前说,我和你一起去杜王町。

承太郎说,吃了药吗?

花京院咽下食物,说,这件事我忘不了,你放心好了。

承太郎又问,伤口疼吗?寒潮好像要来了。

花京院说,穿厚一点,把暖气打开,还是可以对付一下的。

承太郎说,体温——

花京院顺溜地接上,——是三十六度九。

承太郎说,复查——

花京院答,——预约的时间段是后天上午九点至十一点,有司机负责接送,需要携带体温记录表和异常情况记录手册……越来越麻烦了。

承太郎说,现在轮不到你嫌麻烦,之前要不是波鲁那雷夫恰好过来找你,谁知道你会不会因为排异反应——他硬生生刹住,语气缓和一点,——抱歉,如果当时我在东京就好了。

花京院说,当时你在东京的话,——画室门的轴承长期缺乏润滑,叫花京院一推,就吱吱呀呀吵得厉害,——就可以把门修一修了吧?

承太郎说,我会让修理工来家里帮忙,你别动那玩意儿。

花京院说,我也没打算修门,法皇之绿不喜欢润滑剂的味道。他坐到画板前的马扎上,法皇之绿探出触手、帮他举着电话,方便花京院腾出右手调颜料。

电子闹钟开始尖叫,承太郎伸手关掉了它,说,想要什么样的圣诞礼物?

花京院说,史明克的油画颜料?

承太郎要说话,花京院用自言自语打断他:旧的颜料还没用完,也不急着买新的,——斯汀的专辑我也都买了,——我得再想想。

他们听着对方起伏的呼吸声。花京院画画时很安静,一心一意全扑在眼前的纸上,完全没有继续侃大山的心思;承太郎将《海洋生物图鉴》塞进箱子里,想了想,又捎上几副海星标本、一个紫色天鹅绒盒子,才轻手轻脚拉上旅行箱的拉链。电子闹钟不会善罢甘休,安分一段时间,又尖声嚷嚷起来,被主人一掌拍回沉寂。

花京院说,别浪费电话费了,抓紧时间去赶飞机吧;误点的话,改签起来可就麻烦了,——尤其是国际航班。

承太郎拎着行李箱起身,出了房门,最后检查一次:煤气关着,电闸关着,各处水龙头被拧紧、漏不出水,珍贵些的标本和资料早被锁进保险箱了;护照、驾照、钱包、钥匙,全部都在身上。然后他俯身锁门,对大洋彼岸的花京院说,你怎么知道的?

花京院说, “有在意的事情的话,我晚上会睡不着觉”,这是你说的吧?我只是稍微凭直觉猜了猜而已。

承太郎压一压帽檐,压不住话里的笑意。真是够了,他说,这种时候你的直觉还真是好用。

花京院也笑:何况波鲁那雷夫还打电话,来问我从SPW财团大楼到东京国际机场要花多长的时间,他要在平安夜那一天接从美国赶完论文、急着回日本的空条承太郎。

承太郎在路边等车,说,早知道就叫老头子来接机了。,

花京院调着颜料,说,那么,明天下午见?

承太郎说,啊,明天下午见。

花京院说,明年四月份,一起去杜王町吧。

承太郎说,在那之前,我得先把你糟糕的作息习惯矫正过来。

花京院说,随便你了,——抓紧时间回来过圣诞,修理工先生。

承太郎说,别忘了按时吃饭吃药,花京院同学。

通话结束,时长一小时三十六分零二秒,由承太郎自掏腰包、支付巨额的电话账单。

东京时间十二月二十四日凌晨三点整,花京院伸了时隔两小时后的第一次懒腰。他扶着法皇之绿的触手起身,倒抽了一口冷气:纵使打了钢钉,受过重创的脊椎仍然经不起久坐,伙同长时间保持僵直的肌肉造起反、用剧痛撞了花京院一个趔趄。但花京院好歹活着,从十年前噩梦样的事故中幸存,能坐在画室优哉游哉画画,画戴着圣诞帽、穿白色大衣的承太郎,还有心思在画布一角龙飞凤舞写圣诞快乐。

而东京时间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四点整,空条承太郎回到他与花京院同居的公寓,带着前两天通宵赶论文留下的胡渣与乱发。他的行李不算多,几套换洗衣物,一沓研究资料,珍爱的标本,还有圣诞礼物:一份烙在承太郎的无名指上,另一份藏在行李箱的一角,等待未来的所有者从睡梦里醒来。

钥匙被手心捂热了,承太郎用它开门。


[承花]死无定所

Warning:

*本文灵感来自第五期承花深夜六十分题目“死后的他变成了幽灵“

*OOC

*格式错误所以重新发了一次




他死在开罗,死的时候没有亲人陪伴,没有牧师祈祷,只有冷水哗哗浇过身体,把余温、鲜血和生命一起带走,剩下灵魂在空中越升越高,低头望夜幕下的开罗。 
我死了,花京院典明想,然后变成了幽灵,万千唯物主义者听了都流泪,但也有值得他们庆幸的事儿:没有天堂,没有地狱,花京院一个人浮在空中,没有什么天使死神给他指条道儿、告诉他这里办入住手续,那里办身份登记,好了,死后世界欢迎你。压根没有这回事儿。花京院飘过大街小巷,看乔瑟夫先生传递最后的讯息、承太郎将被迪奥碾在压路机下——他捏了把不存在的冷汗——、乔斯达家族的男人们见证宿敌的死亡。开罗之行就这么忽然开始也忽然结束。花京院看见SPW财团的人忙忙碌碌,从大宅的废墟中带走阿布德尔和伊奇,再从水塔边带走自己的尸体——这感觉很奇妙,一个幽灵,浮在半空,见证自己被装进尸袋的全过程。我都能看到地板那一边的景色了,他想,莫名其妙要笑,可笑不出来。成为幽灵就是有这点不好:我是个幽灵,我没得感情,这和承太郎又不太一样。他的挚友——花京院单方面这样认为——站在一旁,难得脱下帽子、将其死死摁在胸前。工作人员们原本忙着收殓尸体,此时拉好尸袋的拉链,问:这位先生的名字是?承太郎答,花京院典明。问:年龄?承太郎答,十七岁。联系方式是?不知道。家庭住址?不知道。工作人员提着马克笔一脸为难,承太郎说,让开,我来写。 
你之前说不知道,那现在又能写出什么啊?花京院伸过头去看,承太郎在信息牌上一笔一划写空条家的地址,他攥笔用力,攥得骨节发白。哪有这么乱来的,花京院说,——成为幽灵也有好处,他说话不必动嘴唇,但即使他说了话,也不能说给谁听,四周空空荡荡的,没有其他幽灵,没有天使恶魔,只有一堆表情沉重的活人,还有一个绷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空条承太郎——我总共只在你家住了一个晚上啊。承太郎不合笔盖,站起身,将笔往工作人员手中胡乱一塞,戴好帽子、压一压帽檐,甩开风衣下摆就走。花京院理直气壮跟在他身后,幽灵是人变的,人要守规矩,幽灵自然也要守规矩,霸王飞机断断坐不得,花京院要想回日本,就得沾承太郎的光、跟着挚友打飞的。途中挚友盯着大家的合照,偶尔抿笑,更多时候是在出神,手指搭在照片中花京院的脸上。花京院凑过来,他是幽灵,幽灵有透明的身躯,可以肆无忌惮穿过两排座椅、从乔瑟夫先生的膝头上冒出半截身体,近距离打量承太郎的脸,打量来打量去,没从帽檐阴影下的眼睛找出一星半点痕迹,倒是觉得承太郎睫毛真长,面部轮廓真立体,与同班女生热爱的杂志比起来,总是承太郎要比小鲜肉们胜一筹,也高上一头,能很轻松将下巴搭在花京院肩膀上。花京院就会问,怎么了吗,承太郎?承太郎说没事,退后一步、松开怀抱、别开头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然后他们得迈大步子、追上将要走远的大部队。波鲁纳雷夫说你们俩腻腻歪歪的,乔斯达先生说年轻人的友情真美好,阿布德尔——阿布德尔说了什么?亲爱的旅客们我们的飞机马上就要着陆了请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打开遮阳板欢迎您下次乘坐某某航空?承太郎反应很快,将照片收进校服内侧的口袋,拎着行李箱就走。轮到花京院典明的回合,他要独自行动,他要回家,花京院的门牌在模糊的记忆里晃荡也在他眼前晃荡,一起晃荡的还有一个一米九五、拖着装饰了海星海豚海龟贴纸行李箱的男人。贴纸是花京院在香港买的,买完就塞给承太郎。至于承太郎,他仍然穿着登机的行头,大约到家后不作歇息,直接捧着白色的骨灰坛、搭SPW财团的车过来,比徒步旅行的花京院不知快上了几倍。话又说回来,花京院倒是没想到,他个头一米七八,在同龄人中算高挑,居然能被塞进这么小巧的一个坛子;他父母也没想到,花京院夫人腿一软、直接跪到地上去,花京院先生直接抄起了扫把。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他对回到空条大宅的承太郎说,你看,我突然离家出走,再搭这么小一个坛子回来,怎么说都让人难以置信。承太郎不搭理他,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抱着白瓷造的花京院,将脸埋进鸭舌帽的阴影里。有小孩子嬉笑着,从一墙之隔的街道上跑过;捣年糕的吆喝声已经从隔壁响起来了;水压沉了竹筒,景观石叩出了一声脆响。就要新年了,花京院说。承太郎还是不搭理他,做幽灵也就这点不好。花京院索性不说话了,承太郎坐着,他站着,居高临下,想伸出手、哪怕隔着布料也好、拍一拍承太郎的头顶,不想手虽落在空中、透明的手腕倒融进承太郎的帽子里了。这还能穿模呢,骨灰游戏玩家花京院讪讪收回手,觉着鼻子发酸,又觉得还好还好,我是个幽灵,幽灵没得感情,想哭也挤不动眼泪。 
花京院最终没有回家,第二天跟着承太郎,在家乡看着自己入了土,第三天蹭着承太郎的飞机票去美国,第四年参加了承太郎的欧洲蜜月旅行,第八年陪着承太郎,在跨越太平洋的科考船上填写离婚申请书的传真件,第十年终于回到故土,和承太郎一起拦的士。好不容易啊,他坐在皮沙发上,感慨说,那么多年,和你满世界乱跑,回了日本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承太郎说,杜王町。 
花京院睁大了眼睛。 
承太郎说,就是去那里,杜王町。 


[承花]毕业礼

*ooc

*参与承花深夜六十分,题目:毕业

*bgm:The Sound Of Silence-Simon&Garfunkel




按学校的老规矩,毕业考结束的第二天,高三的学生就要集体参加毕业典礼,穿统一购置的长袍、戴学士帽,还没听完校领导的一番陈词滥调,就偷偷在队列里做小动作,拍合照也好,相互表白也好,总要在离别之际表达一下亲热、不愿早早离开相处三年的同伴。于是,缺勤就格外引人注目:女生们成群结队来找老师,一径地问:JOJO呢?JOJO去哪里了?我们一直没有见到他;这是毕业典礼吧,他总应该来的呀。老师们也急出一头一身的汗,打电话到空条家,空条夫人接电话,在电话线的另一头惊慌失措:他早早出门了的,不该没在学校啊;正巧教务处也打电话来,说,道具室大约在晚上被撬了锁,有人闯进去,偷了两套学士服,幸亏管理物资采购的主任当初留了心眼、多购置了几套礼服作备用,不然至少还有一个学生要出糗。老师们要照顾学生,还要忙着收拾烂摊子,少不了骂一句失踪的空条承太郎——只敢在心里恶狠狠说:净添麻烦!

而空条承太郎说,麻烦死了。

他是在自言自语:公墓设在城郊,坐电车过去,也就大约花上半小时;但从空条家出来,一直到电车站,要走二十分钟的路;下了电车,再去墓地,又要耗上二十分钟的脚程;找墓碑也难,守墓的老头耳背,要他提高声音、在他耳边嚷嚷十来次,才恍然大悟:哦,花——京——院,要往前走到E区,向右拐,第一个就是。这又浪费了半小时,等他拎着书包、在石阶上坐下,时针早就卖力地在表盘上跑了两周。于是承太郎重复了一次,要找你一趟,真是麻烦死了。墓碑前的香炉空空荡荡,距离它上一次盛有烟灰约莫过了一年半,逝者的父母不信独子暴死他乡的事实,将信使拒之门外,日日收拾失去主人的卧房,等一声不吭离家出走的儿子返家:他是守规矩的孩子,虽说孤僻,也总是懂礼貌、知轻重的好学生,即使不辞而别,也将书包里的作业课本统统带了走,在赶路与战斗的间隙偷着空看书复习。承太郎的一根烟烧到尽头,他掏口袋、再抽出一根烟,问,为什么?花京院从微积分式子里抬起头,问,怎么了吗?承太郎说,你还在复习数学。花京院说,毕竟打败迪奥以后还是要上学的,缺了五十天的课,如果返校以后跟不上教学进度就不好了。他又埋首进数字与算式的海洋里,说,学生应该有个学生的样子啊。承太郎当时回应了什么?也许是一声哼笑的鼻音,也许没有,但写满错题笔记的本簿最终从埃及出发,被一路运回日本,在花京院宅邸前碰了壁,落到承太郎的手里,倒是让承太郎在缺课五十天后斩获数学第一的宝座。同学们不惊讶,老师们倒着实吓了一跳:承太郎的成绩固然不差,但他们在讲坛上昏昏沉沉讲了五十天求导放缩参数,教出来的学生比不过一个翘课自学的不良青年。那几个老头气坏了,承太郎说,抽着烟,想了想,没有把烟灰抖进香炉里,怀疑我作弊,让我单人单座、由他们盯着,再考一次——我考出了满分,然后砸了他们的桌子。他掐灭烟头,面对墓碑,继续说,我最后一次考得不错,老头子打算把我弄到美国去,说如果我真要去,由他出钱、支持我读海洋学,以后我就不怎么过来了。然后沉默,墓碑上的铭文写:花京院典明(1970-1987),只有这一行字,没再写别的。SPW财团负责操办丧礼,乔瑟夫负责在石碑中央镶上一颗绿宝石。波鲁那雷夫,还有三名牧师,负责把棺材抬到早已备好的墓穴里。最后承太郎拉开人群的阻拦,跳下墓坑去。木质棺材早被钉死了,他翻出写了花京院名字的、皱巴巴的课本,还有崭新的一盒油彩、一套笔刷,还有一册素描簿、一本绘画教程,还有一串鲜红水润的樱桃,一个天鹅绒盒子。他将带来的物什撂在棺盖上,伏下身、额头抵着木板,闭上眼睛。白金之星的听力很好,他没有听见这套庞大木盒里传来的任何响动,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一切泡在死寂里,远处的贺莉嚎啕大哭。他最终踏上地面,抄起铲子。承太郎负责填平土坑。

所以那些东西,承太郎说,你用上了没?画具是他去采买的,他走进美术用品店,只要最好的油画工具。店员说:业余爱好的话,不必要花这么多钱——他说,是给专业的美术学生买的,别啰嗦。要考美术学校,成绩要好,绘画功底也要好,花京院在旅途中除了看书,就是画素描,画被偷了钱包的乔瑟夫、把玩塔罗牌的阿布德尔、被伊奇追着乱跑的波鲁那雷夫,还有各样的承太郎:睡着的,抽烟的,皱眉的,微笑的,他说高中毕业以后,打算直接报考美术学校:以后请你千万不要拒绝我“拜托你成为素描模特”的请求,花京院开玩笑说,到了大学,我的专业课就只能靠你了哦?承太郎不置可否。风在墓碑间呜咽。他站起身,拉开背包拉链,取出两顶学士帽,一顶取代了他头顶的鸭舌帽,另一顶扣在墓碑上。毕业快乐,承太郎说。三只香烟,滤嘴朝下,被插进香炉里,正缓慢燃烧出惨灰色的烟气。他还在墓前放下一套学士服,一小篮樱桃,一束白蔷薇,另一套崭新的画具,然后转身离开。背包空了许多,天鹅绒的小盒子随着步伐,在帆布包里一颠一颠的,盒子里面只装着一枚戒指,环面镶着绿宝石。

回家要坐电车,车上有很多空座位。承太郎坐下,将背包搭在一旁。学士帽的帽穗垂在眼前晃晃悠悠,他抬手,将晃荡的金色穗子拨到一边,突然想,可我们最终没能毕业。

[花京院中心]时隔十七年的昙花一现

*半夜号啕大哭以后的鸡血产物。

*ooc

*微量承花要素,私心tag。

*昙花花语:刹那间的美丽,一瞬间的永恒。

*BGM:Arrival of the birds-The Cinematic Orchestra




你出生那一年,父亲捧了一盆泥土回来。母亲问他:这是什么?父亲说,是昙花种子,算是庆祝典明的出生。

法皇之绿对那盆泥土感兴趣得不得了。明明就是一盆泥土,它逮着有空,就要去盆边守着,翻一翻、拨一拨,将花盆翻个底朝天,就为了找一点冒芽的嫩绿。找不到,就发了狠劲挖,挖出一地的烂摊子;找到了,它才得意起来,害你被脑海里翻腾的喜悦撞了个踉跄,端饭菜的手抖一下,刚夹起来的墨鱼丸受这一颠、跌回汤锅里,溅起几星油滴。父亲母亲照例要唠叨:吃饭要好好吃,不能把筷子碰过的食物丢回菜里去……他们看不见法皇之绿,也看不见尚在发芽的昙花种子。父亲进了你的房间,说,典明,——昙花怕是种死了,养不活,丢了吧,天天伺候一盆土,怎么都不像话。法皇之绿生着闷气,它脚下延伸出无数触须、牢牢盘住花盆,不肯让父亲半分。父亲说,怪了,这么小一个花盆,怎么这么沉?你说,爸爸,请让我留下它。你很少开口向父母索要什么。

昙花就这么留下来了,在法皇之绿的照顾下长大,自顾自从泥土里冒出枝茎、抽出新叶,只是不开花。你房间窗台上容下了一排花盆,昙花被搬到最惹眼的中央位置,却早早被各式花草的争奇斗艳夺走了目光。母亲偶尔进你的房间侍弄花草,会忘了给昙花浇水;等你住了几天院、好容易治好眼球塌瘪的重创,回到家,发现昙花叶子大多败落,剩下几片支楞着,在夏季的和风中摇摇欲坠。等你转学、搬家的时候,——也就是过了几天的事儿,——昙花已经重获新生,在法皇之绿触须的保护下,得意洋洋地继续生长。母亲在车上教训你,要融入集体,多交朋友,不要封闭自己;要受人欢迎,要谦恭有礼;这样不会被孤立,不会被欺凌,不会被遗忘……你坐在车后座上,抱着花盆,心里想着:到了新家,你要只负责养那盆孤孤单单、和你同样岁数的花。

可也没能养上多久。你偷摸着溜出家,瞒着父母,坐上前往开罗的航班,再改道香港、新加坡、印度、巴基斯坦,那盆花就这么被撂在家里,不知道会不会按时得到照料。你住在新加坡的宾馆里,睡前看书的时候随口一提,承太郎坐在床沿点烟,只抬抬眼,就站起身,关上阳台的玻璃门,面朝灯光夜景吞云吐雾。等他回来,你听见新交的朋友——你自认为他是你的朋友——说,有人照顾它了。你要道谢,他说,是顺便的,——我家也养昙花。承太郎话少,不再与你交谈,径直钻进被铺躺下。等你们再熟络一点,他在巴士上与你并排坐,在颠簸的黄土路上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替身,法皇之绿,白金之星,荧光蜜瓜和恶灵,飞机和船,相扑,海星,最后聊到园艺。承太郎说,婆娘养过几次昙花,都养不活,就让我帮着种。你说,那么,种得怎么样了呢?承太郎说,现在只剩一盆,种子不好买,她没再想要栽花。你说,真遗憾啊。承太郎在口袋里摸烟盒,忽然说,你那盆花现在在我家。你说,得拜托你们照顾了,——如果开了花,请千万记得告诉我。承太郎看着你。你说,所谓“昙花一现”,就是用来说明这种事况的——昙花很美,但花期很短,只在夜里开放,开上三四个小时后枯败无踪;所以说,看见昙花开放,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承太郎扶一扶帽檐,说,或许是吧,——谁知道呢。

你知道的。你立于铁塔之巅,法皇之绿的触须织作巨大的猎网,在楼宇间密密麻麻牵起来,将敌人困入无形的险境里。法皇结界,这个名字并非出于你之口:敌人看见天罗地网构成的结界,可你只看见千里之外的空条家庭院。应该正是午夜吧,也应当是一个好天气,你的昙花在水一样的月光里盛开,向四周肆意舒展身姿,花瓣边沿泛着翠绿的荧光。至于另一盆昙花,——两盆植株应当是肩并肩挨在一起的,——会见证同伴的谢幕,然后怒放,冲破黎明、迎接朝阳。

你等待着。每一丝颤栗、每一次磕碰,这些专为敌人与其神秘的替身打造的丝质囚笼,将忠实记录敌人的行动,为同伴创造胜利的可能性;荧绿色的昙花在开罗上空绽放。

你等待着时隔十七年的昙花一现。



“可我们毕竟不会获得永生!”


这也是做生命的好处之一,我们都会得到死亡:忠实的伴侣,最终的归宿,静默与永恒。与我们的诞生相反,死亡降临在我们的身体上,抽走被拘束在有型躯体中的灵魂。我们会上升,弥散,充斥在整个世界中,回归黑暗,最后失去有关色彩的概念。我们会忘记人类对这个世界胡乱下的任何一种定义,黑也好,白也好;贫困也好,富裕也好;痛苦也好,幸福也好;我们拥有的唯一是灵魂,这是我们唯一能带去天堂的物什:天堂无边无际,无色无形,是灵魂安息之处,有了死亡,才有了生命的终结与新始,人不该渴望永生,人渴望永恒。

Sick



*严重ooc,人物性格病态

*有部分令人生理性不适的描写

*灵感来自 @同月同日 




影山律半夜饿醒了,干望着天花板。大约是凌晨两点,电子闹钟滴滴吵了两声,他无论如何睡不着,胃袋胀鼓鼓的,从喉咙里漫上来一股酸涩味。晚饭是一份半蛋包饭,半份由影山茂夫贡献。妈妈抱怨说,真是的,茂夫,你这样怎么吃得饱啊。哥哥只忙着往他盘里扒饭,说,律,饿的话要吃多一点啊。他真就扫荡尽了餐盘,在饭后啃一个苹果,和哥哥分享一袋薯片,睡前再喝一大杯牛奶。他在夜里睁着眼睛,翻来覆去,最终还是爬出被窝,趁着黑摸进洗手间,将胃容物悉数呕进下水道。直到胃酸灼烧舌根,他才缓过气、洗干净脸、抬起头看着镜子。

饿啊,他茫然地想。


影山茂夫半夜饿醒了,干望着天花板。他只吃半份晚餐,另半份均给了律。最终钻出被窝,蹑手蹑脚往厨房走。律的房门虚掩着,大约是他睡前没有关好门。影山茂夫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向前蹭步子。大约已经到凌晨两点,他听见电子闹钟的报时声。厨房就在楼下,他在黑暗里摸索半天,好容易打开冰柜。冰柜里所剩的食物无它,只有并排搁着的两个饭盒,红色的是他的,蓝色的是律的。他想了想,还是关上柜门,摸回房间去。洗手间传来水声,他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醒得比平时还要早,闹钟滴滴吵了六声。哥哥还在睡觉,门紧关着。他的手虚搭在门把上,最终收回去。影山律走下楼梯,拐进厨房拿便当。便当前一天由妈妈做好、搁进冰柜里,等他们俩分别拿走自己的餐盒:红色属于影山茂夫,蓝色属于他。他拿了红色的餐盒,拎起书包回学校。德川副会长到得比他要早,见他也不觉奇怪,只是说,影山同学,——不舒服就不用执勤了。他点点自己的眼睛,影山律离开会议室,对着玻璃的反光,看见自己乌青的眼圈。早上他没听进课,只是捉着笔看书。老师的声音流进来流出去,最终被一片饥饿的声音压倒。早餐是五片面包和两瓶牛奶,它们此时在胃里不安地翻搅,喊着饿。他举手要求去洗手间,带着红色的午餐饭盒,溜到天台上狼吞虎咽。饭来不及加热,就被他匆匆咽下去,暂时算浇灭了呐喊声们的气焰。他将兄长的午饭吃完,站起身,走到洗手间里吐了。中午影山茂夫来找他,带着蓝色的午餐饭盒,说,律,你好像拿错了饭盒。影山律说,可我已经吃完了午餐,——不好意思啊,哥哥,你只能用我的饭盒了。哥哥点点头,说,吃完就好啦,律——你没有事情吧?影山律说,有一点胃疼,不是什么大事情。哥哥松了一口气,肩膀松垮一点,他得参加肉体改造部的活动,聊不上几句,就慌里慌张地被找上门的乡田武藏拎走了。影山律索性趴在课桌上,电扇在他头顶嗡嗡地旋转,转着转着,就在他耳边肆无忌惮地叫起来——好饿——好饿啊——好饿——他闭上眼睛。

很饿,他想。


他醒得比平时要晚一点,不算晚太多,时间足够影山茂夫慢条斯理刷牙洗脸、收拾好书包。律早就离家上学去了,学生会的干部每天在校内巡查,打量每一个匆匆路过的学生。律带走了红色的饭盒,那里面装着他的午餐,此时他应该在二楼执勤——蕾同学在不远处与女伴聊天,眼睛亮莹莹的,可是律不在。他每节下课都拎着蓝色饭盒、跑到国一的走廊,挤到三班门口,问,请问影山律在不在?回答总是否定的,他去洗手间了,他去洗手间了,他一下课就去洗手间了,现在还没回来。座位上也空落落的。他要折回教室,有女孩叫住他,耳根染着红色,问:是律君的哥哥吗?影山茂夫点点头,往后稍稍退了几步。那女孩逼上前来,手里攥着粉红色的信封,说,那这个……麻烦了,她双手合十,说,麻烦了,律君的哥哥!影山茂夫点点头,收下信封。他在上课铃打响前回到教室,犬川戳戳他的后背,问:你弟弟怎么啦?影山茂夫说,怎么了?犬川说,听说——只是听说,他在厕所吐了。影山茂夫说,我下课再去找他一次。下课就是午饭时间,律趴在桌上打瞌睡,黑眼圈就垫在眼下。影山茂夫说,律,你好像拿错了饭盒。律说,可我已经吃完了午餐,——不好意思啊,哥哥,你只能用我的饭盒了。影山茂夫点点头,说,吃完就好啦,律——你没有事情吧?律说,有一点胃疼,不是什么大事情。影山茂夫松了一口气,他本来僵直地站着,现在肩膀松垮一点,还想说什么,社长慌慌张张找上门来,说影山,现在去训练吧!他糊里糊涂跟着社长走了,女孩的信封还被他揣在裤兜里,再同制服裤一起叠好、放入更衣柜。等影山茂夫训练完毕、返回来换衣服,那封信不见了。


下午学生会没有工作安排,哥哥去打工,影山律自己回家。父母还在上班,他翻出地毯下的钥匙开门。 房间里很安静,越到安静的地方,声音越肆无忌惮地叫嚣起来。他就在喧哗中走向阳台收衣服。父母的放一类,他与哥哥的放一类。兄弟俩差不多高,差不多重,穿相同码数的校服。妈妈想得周到些,分别在袖口边绣上了“茂夫”和“律”,用以区分衣服的主人。只是过不久,刺绣就崩了线,于是一件校服,在影山律的衣橱里待过,也去哥哥的衣橱里待过。但影山律习惯在校服口袋里放一条手帕,他探手去摸,摸不到,就把衣服叠起来,把它与自己的衣服一道带回房间。房间里很安静,他把音响打开。电台在放Britney Spears的Toxic,无论音量多大,盖不住愈发吵闹的嘶叫,很多声音,很多他自己的声音在喊叫,好饿啊,太饿了,太饿了。他的胃发涨发疼,影山律于是倒在自己的床上,睡着了。他发起了烧。


影山茂夫回家,天色早就昏沉沉黯淡下去了。灵幻师父带着他坐电车、去市郊一处小宅驱灵,一来一回要用上三个小时。爸妈发来短信,说他们受朋友之邀、晚饭不在家吃;他与律的晚餐钱就压在玄关的鞋柜上。他给律打电话,无人接听;他加紧步子往家走,遥遥望见漆黑的窗户;他几乎撞开门,听见咆哮的金属摇滚。律在房间里,已经睡着了,绞着眉头、紧咬牙关,汗水泡湿了额发,他的收音机开着,音量旋钮被扭到最大。满屋都是声嘶力竭,而后忽然寂静下来,电源插头被拽下插座、摔在地板上。灯没有开,影山茂夫俯下身、看着自己的弟弟。


影山律跌在梦里。四周都是火,熊熊燃烧的大火,他被烈火炙烤,头晕目眩,听见无数饥饿的尖叫。可一切忽然消退下去:额心传来一点凉意,凉意扩散开来,弥漫至身体的每一处角落,消弭了周身的热气。他真正安心地睡去,沉入另一个梦里,将梦中的兄长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地吃掉,从皮肤到肌肉,从肌肉到骨骼,他慢慢地啃噬、撕咬,与兄长暗棕色的眼球对视。他彻底睡着了。


影山茂夫半夜醒了,干望着天花板。很饿,他想。

有关于死者苏生


这是惩罚。我拧着头想,很多蛆虫从发间掉下来,扭动着身体,最终钻到土壤里去。死如果是一劳永逸的事情,那就好了。可是不,我从死里醒来,就还得半死不活地活下去,活到身体腐烂,发丝成灰。

名字



Warning:

*灵魂伴侣au,采用的版本是“同时拥有灵魂伴侣和将要杀死自己的人的名字”。

*ooc,角色版权不属于我




老师曾经说过,灵魂伴侣的名字往往出现在左臂,而右臂上往往刻着另一个名字,名字的主人会在将来的某一天要了你的命。等到你与他们相遇,皮肤上的字迹就会暗淡下去,剩下略微浮凸的肿块;老师还说过,有些人,他们不幸失去了窥探未来的能力,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说话的时候,视线若有若无地溜下讲台、黏在影山茂夫的身上,后者穿着长袖,偶尔抬手捋一捋湿答答的刘海,眼神在夏日的暑气中游来荡去。于是下课以后,影山茂夫被叫去办公室,再听了一次生理教育课。老师拍着他的肩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影山同学。影山茂夫点点头说,我知道了,谢谢老师,第二天还是裹着长袖上课,将袖扣扣得严严实实。于是妈妈在饭桌上抱怨,茂夫这孩子——校服都被汗泡透啦——多和律学一点呀——爸爸说,有什么嘛,男孩子总是该有点自尊的。影山律往哥哥碗里夹菜,说,哥哥想穿什么就穿吧,这有什么关系呢?他穿着短袖,坦荡荡露出光洁的手臂——没有字,同影山茂夫一般干净。妈妈还在抱怨,茂夫这孩子——如果和律一样自信就好啦——影山茂夫点点头,说,我也这样想,——所以我很羡慕律啊。影山律低头扒饭,不回答。

夏天下雨的日子有限,放晴的日子却算多,太阳从东慢悠悠爬到西,爬着爬着,就烤出了一世界朦朦胧胧的热气。树和草都歪歪倒倒的,影山茂夫走起路也歪歪倒倒的。他下课以后,照例还去灵幻新隆的事务所打工,只是灵幻新隆看他病怏怏,破例早早关门,将学生赶回家去休息。影山律应该还留在学校、参加学生会的例会,影山茂夫一个人歪歪倒倒走在路上,汗水遮着他的视野,沿眼球渗进眼眶里,沿血管穿越脑血屏障,填满他大脑上的沟沟壑壑。于是他看见一片金黄,他和弟弟在金黄的稻田里飞跑,他在笑,弟弟也在笑,他们挥舞裸露在夏日暑气里的手臂,手臂上染着字迹——模模糊糊的,他看不清楚,只觉得那是几行淡黑色的字,字慢慢慢慢融化了、再滴到他的眼睛里去,于是麦田的蝉鸣声戛然而止。他在病床上睁开眼睛,影山律守在一边、紧紧攥住他的手腕,说:哥哥?你还难受吗?他补充说,太热了,——你中暑了,刚好我——他顿了顿——开完会,看见你摔倒在路上。影山茂夫说,幸好有律啊。影山律说,以后哥哥有什么麻烦的话,告诉我就好了。影山茂夫点点头说谢谢律,但是不用了。医院建成使用已有多年,天花板漆成白惨惨一片,壁角吊着蜘蛛网,不幸有飞虫黏在网上,它愈挣扎,蛛丝缠得愈紧。他望着天花板,又说,律,——我们以前手上也是有字的吧?影山律说,也许吧,——我也不是很记得。回家到餐桌上问起来,父亲说好像是有的,只是很快褪去了;母亲说茂夫要好一些,印渍还能在他手臂上留存一年,待到三四岁才完全淡去。她确实有印象,还补充说,两臂写着同一个名字,只是茂夫当时太小了,手臂太纤细,她看不大清;律则干脆没有,出生的时候,医生捧着小婴儿颠来倒去看,只找到手臂上些微的凸起。影山律配合地惊叹说是这样啊,影山茂夫也惊叹,勺子在盘里胡乱划拉。晚上他洗澡,脱下长袖,抚摸烙在他皮肤上的印记,指腹沿残存的字痕攀爬。他最终垂下手,拧开了热水阀。

学生会的活动越来越频繁,影山律回家越来越晚。正好事务所生意火爆,灵幻新隆带影山茂夫坐电车,满调味市地跑,两兄弟常聚不到一块儿去。影山律在他的房门上留便条,说哥哥,记得吃晚饭,还有一串潦草的涂改,看不清内容。影山茂夫揭下便条,写,律要注意休息。他往律的房间去,门缝下透出隐约的灯光。影山茂夫把便条留在弟弟的房门上,离开了。第二天花泽辉气来找他,他与暗田留坐在树荫下,逐个逐个行人看去、找灵能力者。花泽辉气带他往小巷赶,说,有人在冒充你打架。影山茂夫跟着他奔跑,手臂隐隐作痛,本该印着某人姓名的地方火烧一样疼,他索性撸起袖子。花泽辉气瞥了他手臂一眼,要说什么,被影山茂夫的声音噎回去。影山茂夫说,律?他看着小巷里一地倒下的学生,还有唯一站立的阴影,他的手在抖。那天晚上他确实知道了,那些纹路告诉他:影山律,他的弟弟,一生的灵魂伴侣,将会带走他生命的人。



创世纪

神有一天死掉了。神也是生命,生命都会枯萎,枯萎的神一天天腐败下去,烂在泥地里,他身体里的细菌们哀号起来:审判日来了,我们都要死了!神枯萎下去,剩下很小很小一具白骨架,从白骨架中再站起新的神。新的神需要时间长大,细菌随着风钻进他的身体里,借神的身体为温床、一点点成长。它们于是,在神的身体里,怀着感恩的心写到:起初,神创造天地……

Trainspotting

本文与欧文威尔士所著同名小说有极大关联。
本文有无料印刷计划。
本文出场角色沈夜吟属于In老师,严迟属于我。


Trainspotting
Written by 8,000
2018.07.03


0.5

静脉注射的诀窍之一,在于轻推活塞、排空针筒内的空气。把气泡排出去,剩下透明澄亮一管液体。注射器的最大容量是五毫升。再多不给你了,梅良说,五毫升,每次就五毫升。诀窍之二,在于仔细观察皮肤,觅到青紫色一条静脉,避开尚未愈合的针孔。针头扎下去,穿透皮肤没入血管。诀窍之三,在于将活塞一推到底,然后等待。无聊的时候,看着手腕,数一数针孔,数一个,两个,三个。四节,五节,他数着,十五节,十六节。十六节车厢,他指着飞驰出站的火车,说,一共也就十六节,不可能再多了。




1

他们并肩坐着,头顶是站台上唯一的钟。一共两个男人,一个高,一个矮。高个子男人捋顺碎发,对每位女性点头微笑;矮个子男人戴眼镜,伸出手指,点着飞驰而过的列车,说,一,二,三……十六节。一共也就十六节车厢,不可能再多了。高个子说,你可别给你的眼镜丢脸了,迟同学——十七节,一共有十七节。严迟就说,怎么错了呢?十六节,就是十六节,我从来猜不错。
他们坐在十字车站的站台上猜火车。每一个车站都建在海里,十字车站不例外。站台上海水及膝深,人们拎着行李、蹚着海水行路,时刻要提防火车呼啸过站、溅起的巨大水墙:铁轨也没在海水里。火车从海天相接的地方驶来,沿铺陈在水中的轨道奔波劳碌,从天际线上喷吐黑烟的点,到粼粼水光间蜿蜒的线,到逼仄入站台的面。它不知从何处出发,一路跋涉过海,经停无数个海中车站,沿环形的铁轨周游无数次世界。它到站停泊,旅客们就拎起皮箱上上下下,有人永不下车、仅隔在玻璃窗后远眺地平线;也有人毅然踏上站台,滞留至下一班列车的到来。他们宿在站台上,欣赏日升日落潮起潮退,欣赏够了,还是回到车厢里,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气,对邻座说:火车有什么好的,我在站台上……而高个子,他坐在站台上,对严迟说,站台有什么好的,看了那么久的海,海也就那样。严迟说,那火车又有什么好的呢,我不情愿上火车。下一班列车呼啸入站,汽笛尖叫,站台上方的黄旗飘扬招荡。严迟伸手指点车厢,数着:一节——两节——三节——高个子说,你总得上火车,你总得——候车室的钟表滴滴答答,支开一短两长的指针迈步走,四下——五下——六下,嗒,嗒,嗒。





1.5

老房子的水龙头容易坏,拧不紧,水珠纠成一线、极有规律地溅在白瓷盆壁上,嗒,嗒,嗒,一秒一下,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拧巴着一下一下戳鼓膜。药就晾在洗手台的边角处,远离盥洗池。梅良说,这药掺不得水,受不得潮,不然效力就要下降。药找梅良买,一买就是一盒,一盒是三十来支满载液体的安剖瓶。狐狸眼眯起眼睛笑,说:多谢惠顾,多谢惠顾;账先赊着,赊足了款我再找你要。他还说,药一次只能注射五毫升,这是注射器,这是针头,再多不给你了。五毫升,作用时长是五分钟,他最后说,好好享受你的吗啡假日,迟迟。
好好享受,说的是找一个无人打扰的僻静角落。无人打扰的诀窍之一,是藏进蓝瓷砖铺就的世界里。钥匙揣进上衣口袋,反锁洗手间的门。诀窍之二,在于带上药。梅良的宣传噱头是“忘却痛苦,心跳心跳美丽假日”,他开着洒水车抛传单,纸片飘飘悠悠荡进人们手里。他的说法是,调节心情,让每一天变得更美好——难过的时候,来一针吧;痛苦的时候来两针;失恋的时候,再来一针。药水汇入血管里,就会成为海洋,海洋掀动泡沫与海风,建设车站,铺设铁轨。等火车头率一节车厢徐徐入站,高个子的男人跳下车、稳稳踩在站台上,海风再掀动他驼色大衣的袍角。诀窍之三,在于向恶魔奉献灵魂,买下三箱的药。一箱藏进床底,一箱藏入书柜,一箱藏进随身携带的提包,随时等待买家取用。诀窍之四,在于将假日无限期延长。绝望的时候,来一针吧;假日结束的时候,再来一针吧。有人在擂门,隔着门朦朦胧胧地大喊迟同学,迟同学,严迟,严迟。门扉咣咣作响,被轮轴的铿锵声踏碎、蹂躏、碾作一地粉末。



2

轮轴铿锵作响,驱赶又一列车厢到站又开动。严迟伸出手指,一节一节地点车厢。十七节,他说,这次是十七节。高个子接着说,可你总得上火车,总得沿着铺好的轨道走,你在火车上结婚生子,安度一生,在你老得走不动的时候,你再走出车厢,踏回站台上。你走入海水,你会融化,回归为这片海中的一捧水、一滩泡沫,等到明年的时候,新的你从海水中诞生,再离开站台,再回到站台,踏进海里,然后死掉。人总是这样的,凡人终死,这是人的命。严迟只执拗地说,我不要上火车。他盯着徐徐远去的火车,直看到它变成一条线,再变成地平线上喷吐黑烟的一点。火车离开了,它沿轨道前行,在海面上割开一漾一漾的浪涛,也任由盐水剥蚀它的油漆、斑驳它的铁皮。火车也会老旧、被淘汰,它沿环形的轨道一年一年地跑下去,最终为大海吞没、成为一滩水、一浮泡沫;与此同时,新的火车装卸完毕,新的轮子卡上轨道。它从起点站出发,沿亘古不移的轨道一圈一圈跑下去。也会有新的乘客,他们有不同的相貌,操不同的口音,他们登上火车,走下火车。高个子说,这是命。严迟说,我不信这一套。高个子说,在海里待得太久,会早早烂掉的。他指的是严迟的腿。那双腿细骨伶仃,被海水漂蚀去皮肉,剩下松松披挂布料的白骨。严迟说,我不怕。他打一个寒噤,坚持说,我不怕,——我们可以永远留在这里,火车开来又开走,我们永不上车,地球照样旋转。只要你——汽笛声再一次炸响。有列车挟裹滚滚白色蒸汽入站,于是无论地平线,阳光下粼粼的海面,蜿蜒向远方的铁轨,一律没有了,上下是一片全白。声音在雾气中隐现:严迟你玩够了没有?高个子说,他终于来找你了。严迟说,我不要和他走,我不——高个子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说:你要去你该去的地方。高个子的手极有力,牵引他一路跌撞过站台、蹬上火车的踏板,将他交至另一只铁钳样的手中。车门合拢,汽笛憋足嗓门尖叫,高个子仍然披驼色风衣,他留在站台上,面带微笑,向加速驶离站台的列车挥手。严迟挤在车窗上,他向外张望。隔着双层玻璃,车厢外的一切景物都不大真切,带些朦朦胧胧的毛糙感。他嘴里发咸发苦,他隔着车窗,冲逐渐远去的站叫喊——没有声音,高个子从未透露过自己的名姓,也许他姓沈,也许姓别的什么,高个子有细软的棕头发。他向外张望。他见太阳仍然是太阳,海仍然是海,天气一贯地好。他眼看着十字车站愈来愈小,从海中灰砖白墙的一个面,再到海平面上遥遥的一个点,再看不见了。轮轴声节律而铿锵,有人扳过他的脸,说:严迟你闹够了没有?



2.5

你眨一眨眼,再眨一眨眼。水滴撞在瓷砖上,撞得四分五裂,爆开一声接一声轰鸣。蓝色,白色和棕色,一切色彩裹上一层毛糙糙的边,在你眼前朦胧地晃动。棕色说,你给我滚出来。声音飘渺不定,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它挤占你的视野,将蓝色与白色逼进余光。棕色说:谁给你的?你说,——声带在万里外振动,被水滴的轰鸣声吞没——我买的,——还给我。水滴一声接一声。兀地一声脆响,又是一声。有玻璃跌落瓷砖粉身碎骨,有透明的液体奔淌、在蓝瓷砖上汪开一片海洋。砖线横竖交错、织成白色的轨道。没有车站,没有男人,混沌凝为实体,色块搭成人形,棕色头发的同居人说:然后让你在这里当白痴?他重复说:谁给你的?你没有说话,视线沿砖缝伸展、蔓延、交叉,你看见自己。你看见你迈动骨化的腿,一路跋涉过海回到十字车站。站台上的海水及膝深,你挑一条长椅坐下。天气很好,海面粼粼发光。车站里没有人,剩下黄旗迎扬招荡。间或汽笛刺破寂静,火车头拖着车厢飞驰而过,隔着窗玻璃,你瞥见一抹熟悉的棕色。坐在车上的棕发人,他是列车长,他是裁判人,等你被桎梏入车厢里,他会扳过你的脸,说:——你不说,我也有办法找出来:只是那样浪费了我的时间,会让我不爽。迟同学,你知不知道我不爽了会做什么发泄?列车长有一把菜刀,只消得他握紧刀把一劈,听得铿锵一声嗡鸣,金属锁头就会坏掉、断成两截、再锁不上。天气不再祥和,海面不再平静,有时候会起风暴,风撕扯车站中的黄旗、刮卷腥咸的雨水。而你,你不会上车,永远不会。你只是留在十字车站,留在这片海里,你坐在一张长椅上,伸出手指猜火车:一节,两节,三节……十七节,十八节,十九节,二十节……

存活报告(2018.03-2018.05.31)

在这边也陆陆续续堆一点摸鱼。没有同人,全部是和太阳女神音一起生的崽子和世界观。
写手退化录。






3月21日

你一膝顶他的腹一掌掴他的脸,掼着他的后脑勺,一连将脑袋往墙上砸。一下两下三下,路过的女人慌慌张张尖叫逃跑,四下五下六下,躯体软塌塌滑瘫下去,扭曲着蜷在巷道间。手杖跌下来,哐啷一声落在他身边。你是踢足球的一等好手,踢踹踩抽样样精通。你穿着皮靴,靴底钉着钢掌。你踩碾他的背,喀吱一声,他没吭声。硬骨头。你俯下身,一把揪起他的领子冷笑,小逼崽子知道你爷爷我是谁不?他脸在面具下藏得严严实实,他挣抽着肩膀咳嗽,嘶着嗓子说知道。你说,知道你干的混账事儿吧?他还是说知道,声音极微弱。你说干这点逼事儿心里要他妈的有个数儿,今天爷爷心情好只要你半条命——你他妈倒是干了多少票了?他喘息咳嗽,呼吸时有液体在他的鼻腔里气管里肺叶里嗬嗬尖叫,他说记不清了,统共还有百来次。你说他妈的小子胆够肥手够辣,要不是老子收钱办事还真想喊你帮老子干活。他没再说话,扭曲着瘫在小巷里,胸膛微微有起伏。于是你耸耸肩走开去找人交差。等上大半天以后,他才会晃晃悠悠撑起身,摸出尚未被毁坏的手机敲键盘。他写,被打了。他没有附上主语。他想了想,补充着写:小伤,没事。再想想,再补充,最近还好吗?补充,对不起。再补充,对不起。补充,对不起。——删除,光标回退,编辑栏空空如也。他会关机,撑着手杖一瘸一拐摸出小巷。可现在不是未来,于是他仍然蜷在小巷里,鼻息一声浅过一声。





3月27日


你照样夜夜笙歌,你和认识不认识的男人过夜,枕在熟悉不熟悉的臂穹里醒来。落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光。通知栏上挂有一长串未接来电提示。你梳洗收拾去上班,手机留在家里充电。Hilda懒洋洋提醒你说Elvis请假了,去出席一个葬礼。她衣襟上别一朵黑绸花。你说我知道了,你唇角上扬眉眼带笑,你和平时一样状态良好。你洗牌切牌的手极稳,你同桌子那头的赌客调笑。赌客是熟面孔,揶揄说Scale你今天睡糊涂了吧——领口上怎么夹着领带夹呢?你低头一瞥,笑着说还真是睡糊涂了。你继续洗你的牌,领带夹别别扭扭夹着衬衫领。熟客东瞅西望说,最近有一段时间没见那面具怪咖了,还有点想他。你说什么?熟客比划说,就那个戴面具拄拐杖、天天在赌场门口和人打架的家伙,我们叫他面具怪咖。你说他出远门了。他说真可惜,我还想和他玩俩——有人躲在影子里说:他不是死了么?影子说,我早上路过教堂,见到了他的死对头——喏,平时站在那儿玩老虎机那个,——我见他捧着骨灰坛往外走。唉呀呀,听说那面具跛子死得挺惨,二十多刀,全往——你说,刚刚谁在说话?你洗好牌,牌沿往桌上清清脆脆一磕,喀嗒一声响。你说,刚刚谁在说话?你唇角上扬眉眼带笑,你说,我最后问一次——刚刚谁在说话?有人畏缩着举手,手腕子伶伶仃仃刺出人群。你说不来玩玩吗?你唇角上扬眉眼带笑,你和平时一样状态良好,你分派扑克的手极稳,不抖不颤。筹码堆成山,又堆成山。小年轻瘫在牌桌上,被架入阴影里,此后没人见过他。海边的建筑工地忙忙碌碌,水泥机轰鸣,是有开发商包下了地,要建沿海别墅。
你照样夜夜笙歌,落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光。你和认识不认识的男人过夜,枕在熟悉不熟悉的臂穹里昏昏入睡。你做了一场好梦,醒来一切照旧。



3月31日

你分明看见蜘蛛。黑蜘蛛,八条腿,六只眼,还有红彤彤的肚腹。它沿晶亮亮的蛛丝攀爬,一点点一寸寸耐心地挪动。挪动,挪动,挪上我的肩膀,挪上我的手臂。它亮出毒牙,瞅准我腕上未愈合的疮疤。没有声音,无声无息,你和它一样。你分明看见蜘蛛杀死了我,你什么都不说。




4月14日
他说对不起,他说之前擅自打扰了你的生活,他说我很抱歉,以后不会了。你看他转身离开,你的灵魂先于身体夺步而出,你中的你拥抱他、放声哭泣,搅乱逻辑撕碎词句,断断续续呜咽着求他驻步转身。你中的你,藏在瓷俑中的空虚灵魂,发着抖,咬着牙,指甲嵌进肉又松开,你的你像孩子一样撒泼打滚胡闹撒泼;你的你,瓷俑中的八岁孩子,诉说你的迷茫你的恐惧,描述你无所寄托无所凭依的灵魂精神。你的你口齿不清喃喃自语,双手抱头蹲在墙角;你则交叠双腿坐在原位,听门上风铃响动一声又响一声。于是门里门外分隔开两片天地,彼此不再相见。




4月19日


《有关死者苏生》

他挣扎醒来,几乎透不上气,一径扪压着胸腔咳嗽,没力气咳嗽便喘息,鼻息短促急狭,氧气逃逸出肺叶。心电图监测仪尖叫,然后是护士站警铃炸响。呼吸机轰轰烈烈开始工作,哧一声是充气,哧一声是放气。护士长拉把椅子坐下,誊写病程记录和交班日志,不忘问:脖子疼不疼?呼吸机轰轰烈烈工作,氧气面罩充气抽气,长长一声又长长一声。护士长说,点头是疼,摇头是不疼。他摇一摇头。护士长说,有没有尝到铁锈味儿?他点一点头,摇一摇头,护士长翻出手机、递进他手里。我还是梦到一片海,他于是打字,海水很温很咸,淹没我的头顶,呛进我的气管。我想喊救命,我张嘴,声音被海水浸软了、泡没了。再然后海啸来了,天崩地裂,很响的一声,我就死了,死去又活过来。护士长摇摇头说,这是梦,梦醒了就好了。他摇摇头,点点头。呼吸机轰轰烈烈工作,新鲜的气体输进去,污浊的气体送出来。护士长说,听觉诱发电位的结果明天才出来。他点点头。护士长说,睡吧,好好休息一下。他摇摇头。呼吸机轰轰烈烈工作,长长一声叹息,又是长长一声叹息。护士长掩上房门,她打开电视,用以陪伴他度过漫漫长夜。于是他半躺于黑暗中,看屏幕那一端灯火辉煌、男歌手的金眸溢彩流光。呼吸机轰轰烈烈工作,生的气体输进去,死的气体送出来,长长的一声,又是长长的一声。


4月20日



他只穿着病号服,窝在凉亭一角,蜷起腿打哆嗦,却还张开嘴、伸探舌尖接雪花。冷啊,真冷,于是他说,眯着眼笑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雪——又白又凉,能积这么厚啊。他松开叠在腹部的手,艰难地比划,这么厚,这么多,他说,真白。他竭力缩一缩身子,手掖回布料间取暖,脚踝尚露在空气中,要被埋没进同样苍白的雪里。真冷啊,他喃喃说,呵出他在世上最后一口白雾。


4月23日
《流放地》



人类总是会这样,他想。
一任君主倒台,下一任君主登上宝座。权杖上先嵌红宝石,然后镀金,烙银,融毁、再用纯金塑型,然后嵌钻石,然后是蓝宝石,玛瑙,猫眼石,翡翠,亚历山大石;领土越来越大,长城翻山越岭,先有平原,然后是高山,是草原,是沙漠,城脚下垫的是百姓的白骨,城墙边堆的是外族的头颅;人们吃的是五谷,然后是糠菜,是浆果,是草根,然后是人。穷人揭竿而起,变成富人,变成君主,变成暴君;暴君沦落辗转,变成囚徒,变成平民,变成穷人。这些穷人,这些暴君,他们修葺神庙招募神官,日日进奉金银瓜果,他们祈求说神啊赐我们来年的风调雨顺,穷人祈求说神啊我想要养家糊口,然后他们祈求百姓安康,然后祈求国富兵强,然后是万民臣服,然后是权力永不旁落。
人类总是会这样,流放者想。
他烧毁了最后一座神殿,扼死最后一名信徒,披着麻布翻垃圾桶。他踮着脚,半身栽进垃圾袋丛,掂着蟑螂尸体翻着烂菜果皮,是翻找瓶瓶罐罐旧报纸。一沓旧报纸两块,一打啤酒瓶五块,三个易拉罐一块;生了虫的苹果还能吃,过了期的牛肉干还能吃。他在垃圾回收点与后街间辗转流亡,给过孩子们糖,与流莺上过床,吃过耗子肉,睡过露天巷。他活下去,浑浑噩噩了无牵挂,个头齐腰的孩子们拔高结婚老去,他仍然徘徊,在荒野上辗转寻找他的以色列。再后来有人挑勾他的下颌,称他为神,他说我是神经病还差不多。他仍然收他的破烂,住他的大街,目睹他的新朋友高举天秤审判众生。天秤摇摇晃晃,宣布一个贪婪无度却有所作为的恶人为善,一个廉洁清正却行事昏庸的善人为恶。天秤摇摇晃晃,权杖上再添金玉玛瑙,长城下再多一具冻死骨,红烧人清蒸人铁板人凉拌人,那些贪官那些贫民钻进他的脑袋重建神殿齐声祈祷说愿神保佑赐予我力量赐予我才干赐予我财富赐予我权力权力权力权力吃饱的权力幸福生活的权利统御他人的权力——
人类总是会这样,神明想。他黑袍加身,血红绶带垂下脚面,重握权杖降下谕令:我命令罪人死去,我命令人类再无欲望,我命令终结来临。



5月12日





他说:接下来呢?接下来是什么?
学生接着背:在天愿作比翼鸟……声音低落下去,剩嘴唇翕动。学生蜷在浴缸边,蜷在他怀里,面色青白,手足僵冷,学生说老师,我好冷啊。他说,接下来呢?接下来是什么?学生接着背:……在地愿为连理枝……学生的手腕上赫然两道刀口,鲜血汩汩外涌,浸透新缠的止血带。学生目光逐渐涣散,学生说老师我冷,好冷啊……他说别睡过去,不要睡,接下来呢?接下来是什么?学生说,气息拼凑音节,音节拼凑字词,学生说:……在天愿作比翼鸟……鲜血依然淌涌,染红池水,浸泡瓷砖,沿血泊外的干涸血渍折向起居室。这些褐色斑点溅上地板,拓印学生的足印,指引他钻出家具构筑的迷宫,一头撞开反锁的浴室门。他陷入深渊中,呼吸浓郁的血腥气,感觉冷气从头顶直贯背脊;而在深渊底部,他的学生喃喃说:好冷啊。接下来呢?他说,攥着手机,话筒另一端的120急救员大吼“别让患者睡过去”,他说,接下来是什么?学生说,……在地愿为连理枝……在天……学生说,老师,我好冷啊……120急救员大吼单元楼层房号,他说:接下来呢?接下来是什么?学生说……愿做比翼鸟……在地……他说:别睡着,求求你,别睡过去。学生说,我想握着你的手……



5月?日





——你做梦吗?
——做。
——一周几次?
——每天。
——……你是说,你每天晚上都做梦?
——不只是晚上。
——午睡的时候也是?
——不只是午睡,我是说,“每天”。
——你的意——
——每天,不分时间,睁开眼睛的时候也会。
——严重的幻觉,哈?
——也许吧。
——那么下一项,你平均每天做梦——我是说,产生幻觉——的时长是?
——我说了,“每天”。
——每天一个小时?一个小时有吗?
——我再说一次,“每天”。无时无刻。我现在还能闻见血腥味。
——你——
——医生,无意冒犯,请把你的诊所想象成一个浴室。这里是门,这里是洗手台,这里是浴缸。
——你是说——
——我撞开大门,走进来。一屋子的血腥味。我沿着血脚印向前走,走,走,走到浴缸前。水龙头被拧开了,水注进血池里。浴缸里的血仍然黏腻,冒着热气。没有人在里面。
——噫呃——
——然后我躺进去,没有脱衣服,直接睡进血池里。浴缸很大,我睡着却有点挤。我的手,我的腿脚,全部浸在血里。我听见水滴声,听见心跳声,听见它们一点点慢下来,慢下来,不见了,消失了——
——先生,深呼吸,深呼吸——
——对不起。
——你——你——你继续说。
——我从血池里抬起手臂。我的手臂本来很光滑,没有伤。可我分明看见了很多刀口,新的压叠旧的,深的覆盖浅的,它们裂开了,在失血。
——哦——
——可我端详着伤口,我发觉自己在笑。我躺着浴缸里,看着手臂和天花板,等待自己被吸入下水道里。然后我会醒来,满头大汗,手臂上新添了好几道伤疤。
——先生,你是说,在陷入幻觉的时间里,你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我不知道。
——什——
——我爱人说,这是我在被送来医院前,抄起水果刀自己割伤的。
——你爱人还说了什么?
——她抱怨我有夜游症,会半夜起床在走廊上游荡。
——还有吗?
——不知道。我和她分房睡。她不会再知道更多了。
——那你朋友会知道什么吗?
——他和我爱人在门外等着。
——请叫他们进来。

——又见面了,嘿,医生。
——巧了!您是他的——
——朋友,他老婆懒得等他,直接回家去了。
——哈,两口子反目。
——他们平时就这样。
——Elvis先生还好吗?
——老样子,吃完药以后能睡好一点了。小孩子脾气,不肯吃药,来来回回还是问我一个问题,我想抱抱他,他就推搡我,还是问问题:奶爸不好当啊。
——噢,总能好一点的。
——聊聊那个白痴吧。他现在怎么样?
——老实讲,我还是有点不确定——据你所知,他还好吗?
——一点都不好。有时候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这不是最糟的地方。
——何以见得?
——医生,他是怎么和你联系上的?
——短信,我还在纳闷,怎么会有人发一篇错别字连篇的预约来。
——他只会用老式键盘机,你看。
——这——
——我的——一位已故朋友,他的前任。这位朋友去世了三年,这是他的朋友圈。
——昨天有动态更新……
——不仅仅是昨天,还有前天,上个月,上上个月。两年前,这位朋友的动态开始更新了。
——这——
——新动态没有配字,全是图片:筹码,扑克,西装,领带夹,还有钱,一沓一沓的钱。
——……
——这位朋友的遗物保管在这个白痴手上,包括手机。但毫无疑问,这个白痴对智能手机一窍不通,他的确不懂如何操作数码产品。
——你是说——
——这是这位朋友的照片。
——头发也很长啊。
——据我所知,三年前,这白痴从来没蓄过这么长的头发。
——这……
——还有:他开始讲究穿搭,夜不归宿,购买刀片切割自己的手腕。他和你说了吗?他老婆发现他割手腕的事情?
——说过了。
——哈,他告诉你:我的这位朋友,他的前任,割脉自杀,死的时候泡在一缸血水里了吗?
——他——他——他没说,他——
——就在白痴和他老婆结婚三个月后。他们是师生,有人拿到他们牵手的照片、去教导处告密。白痴被开除了,找不到工作,不同意他的学生赌博养家——他和学生分手了,找了个和学生长得有点像、拿档案清洗当利益交换的老婆。
——……
——学生跑来找他,吵了一架,说是想复合。可白痴和他老婆结了婚,摆了酒席,居然请学生来赴宴。学生去了,和他嘻嘻哈哈喝酒碰杯,当天回家就割了腕,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
——总共是两次,第一次白痴恰好登门送东西,撞开门救了他。第二次他串通白痴他老婆,支开了白痴,还是坐在那间他们生活过的屋子里割了腕。白痴没能救他,他被Elvis骗了:Elvis说他和学生在一起;他还被他老婆骗了,老婆串通了学生,当天晚上躺在被窝里哼哼唧唧说胃疼。
——学生死了?
——对,给白痴留了便条:我们都解脱了,除了你。要我说,这是白痴活该。
——再然后,几个月前的事,——我想说的、最糟的地方在这里,——我去他家找他,看见学生坐在化妆台前。
——什——
——分明是学生,我看见他的背影:头发很长,发色乌黑。学生背对着我,哼着歌,拿一把小水果刀一下一下划手腕。
——学生不是——
——死了,对,的确死了,皮肤被划得惨不忍睹,他说过的,他不会给白痴留一具完整的尸体。我看见他的亡魂。学生的亡魂还在哼歌,血泵出血管,在地板上汪开一滩一滩的血泊。我喊学生的名字,学生分明转过脸来:半脸白皙,半脸上全是烧伤痕。

——先生,好久不见——Elvis还好吗?
——好一点了吧,也许。他等在门外,我待会儿叫他进来。
——你有什么事情?
——就是一个汇报。白痴死了。
——……
——被确诊的两个月后,哈,他终于解脱了。
——我很抱歉……
——不是你的问题。他没有吃过药,病情一直在恶化。他几乎要分不清自己是谁了——白痴?学生?不知道是谁上了吊,不知道是谁解了脱,也许是他老婆——她从戒指的桎梏中挣出来了;也许是学生——他从皮囊的桎梏中挣出来了。但解脱的不会是白痴,作为他的朋友,我只能衷心诅咒他彻底死去,然后忘掉学生,被学生忘掉。
——可是,先生,你究竟在说谁呢?
——哈,忘了我的话吧,我去带Elvis进来。



5月20日
《流放地》(未完成)



《创世纪》3:17-19:“你既听从妻子的话,吃了我所吩咐你不可吃的那树上的果子,地必为你的缘故受咒诅。你必终身劳苦,才能从地里得吃的。地必给你长出荆棘和蒺藜来,你也要吃田间的菜蔬。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是从土而出的。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瘸子去刨垃圾。他每天出门,在各色垃圾桶旁流连六七个小时,勾着头,踮着脚,半身几乎栽进垃圾袋丛。他掂开蟑螂尸体,拨弄烂菜果皮,是要挑拣瓶瓶罐罐书报刊:十张旧报纸两块,一打啤酒瓶五块,三个易拉罐一块,未来的纸钞硬币被统统丢入蛇皮袋,褡在肩上晃悠,一跛一跛地随他奔走,逛遍城市的小街小巷。偶尔有孩童探脑袋出窗户,大声喊:“瘸子!”他就驻足,不气不恼,耐心等孩子支开门缝、掖出一袋压瘪的易拉罐。如此逛完一整个白天,蛇皮袋鼓鼓涨涨,这瘸子再仄歪着肩,一跛一跛颠去垃圾回收站,眼瞅自己的劳动成果被搬挂上秤。秤盘摇摇晃晃,守秤的工作人员嚼着口香糖,胸牌的边角磨损发钝,上有雕刻“临时员工”四字。他拿眼白瞟一眼电子屏幕,咧开脏黄的牙关,说:“十块八!”瘸子拧起眉头,说:“我算过的——”工作人员说:“这称还有假不成?嫌少你就拿碗上街讨钱去,个破烂佬还在这儿讨价还价!”他两指掂起蛇皮袋,朝破烂佬怀里一丢,眼白直径朝队末翻,说:“下一个!”下一个人就高昂起头,迈步走上前,直撞得破烂佬一个趔趄。工作人员嚼着口香糖,又说:“最后一个了!剩下的家伙滚犊子,明天再来!”队伍骚动一下,有人咒骂,有人叹气,依旧乌泱泱一片散开了去。
瘸子,现在他该被叫做破烂佬了,破烂佬走不快,拖着他的蛇皮袋,随人流踉踉跄跄拐出后巷、拧上人行道,又绕开烟花巷,钻进歪七扭八的贫民窟里。十块八纸币被他紧攥在手心,汗津津皱成一团,又被递进胖老娘的手里、换破烂佬这月的房租。胖老娘蘸点唾沫,手指头一张一张点毛票,一毛五毛一块,五毛一毛一块。她撇撇嘴——嘴角会粘着半块瓜子皮,——说:“阴阳脸——你还差着我二十块呢。”阴阳脸忙不迭说:“明天就结清。”胖老娘不置可否哼一声,摇她的蒲扇,半拉胸脯甩浪出领口,扭头继续朝听筒抱怨:又有房客横死街头,手臂上满满当当是针眼——隔壁屋的阿姊被男人占了便宜、哭到法院去,法官拐阿姊上了床,又巴着脸,替当局长的男人敲法锤——胖老娘口无遮拦,什么都敢说。她还说,战争方消停几十年,骑在人上头的家伙就乱来,要么脓包要么贪,正常的——声音隔了两层水泥板,呜呜噜噜朝上冒,阴阳脸忙着爬楼梯,听不大真切。他爬楼梯时不敢分心,先跨左脚,再跨右脚,一阶一阶又一阶,是怕踩到些腐烂的鱼骨果皮、惹来一窝绿豆蝇,更怕冷不丁蹬上某瘾君子的脸。这些瘾君子,这些毒虫,他们带着整箱整箱的注射器,蜗居进贫民窟的出租房,歪扭在楼道间,他们呓语说我想要我需要我我要我要我要,然后被葬进某条水沟,租过的房子再度被腾空,转手廉价租给阴阳脸。
破烂佬,现在他叫阴阳脸,阴阳脸拖拽身体上了六楼,摸到房间门口,面朝门板,不掏钥匙,只问:“你要进去吗?”就在他身后,有人站起身来,跺一跺发麻的腿脚,含笑说:“不然呢,不然你打算让我在走廊上发霉吗?”他又说:“我在你这儿蹲了有半小时了,你不肯回来。”阴阳脸说:“倒也不是——”钥匙送入锁孔,一拧一转,锁舌喀嗒一声滑开。他接着要说:“——我屋子还没收拾,怕你待不惯。”长发已拂过他身侧,水一样流向门后去了。有人说:“你这叫没收拾?”这间屋的租客松口气,肩膀向下一沉,只说:“你先坐。”他不解释缘由。他的客人也不追问,半倚在床上,看租客在一居室内忙忙碌碌,漂洗沾染油渍污臭的衣服,缝补破裂开口的编织袋,拖净生满裂纹的地砖。房间不设窗户,除却床铺外空空荡荡,客人就看污黄发棕的墙壁,看吊下天花板的白炽灯泡,看蜘蛛忙忙碌碌、在房梁下织结落灰的网。客人于是说,眼睛不瞟租客:“你好歹是个神啊。”租客也不抬眼,顾着挥舞地拖、清洁某道漆黑的砖缝,不假思索回答说:“神经病还差不多。”
没人再接茬,这段对话被重复了太多次,从客人出门漫步、遇见翻寻街角垃圾桶的租客起,他们反复咀嚼这十四个字,将对方的回答烂熟于心。他们在一个雨天相遇,租客被暴雨浇淋成落汤鸡,嘴唇冻得乌青发紫,还忙着搜罗多几只铝罐头;而客人,客人的伞遮挡租客头顶的雨点,客人的手勾挑租客的下颌,客人说:“我们见过吗?”租客说:“不好意思,我们没——”客人说:“你居然是个神?!”他退开一步,好看的五官皱在一处,打量裤脚溅满泥点的瘸子,缝改编织袋作衣物的破烂佬,半边脸火烧样坑坑洼洼的阴阳脸,他打量歪倚在墙边、抱起双臂诘问“看够了吗?”的租客,长叹一声气。
“你好歹是个神啊。”他说,然后得到了回答:“神经病还差不多。”
客人执意尾随租客,钻进贫民窟六楼的某间出租屋,扯松花纹繁复的领带脱下量身定制的西装蹬开做工考究的皮鞋。他们做爱,每周一次,每次如此,十指绞扣一处,铁架床吱吱嘎嘎哀鸣,然后租客在黑暗中摸索药丸,就水囫囵吞下。客人说:“还是老毛病?”租客不说对,也不说不对,自打有记忆起,租客常常头疼,成千上万的虫豸在他头颅里翻腾,咬噬他的脑叶铰碎他的神经冲撞他的颅骨,在他耳畔说欢笑我想要我想要请给我请给我。客人叹口气,凑上来,与租客额心相贴,而后说:“这是有人在向你祈祷。”客人说:“人类总有欲望,他们总会向你祈求点什么;祈祷的人愈多,你的头痛就愈厉害。”租客说:“就不能让他们别浪费时间了吗?”客人说:“满足他们的愿望,他们就会消停了。”租客说:“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满足他们——”客人打断他说,你满足不了的。
“人类总是这样,你给予他们满足愿望的权力,”客人说,“就是给予他们毒品。他们只会不停地想要,想要,想要,最后让你死掉。”
客人睡着了,租客睁着眼睛,看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听脑海里人类的欲望吵吵嚷嚷说我想要我想要请给我请给我。他睁着眼睛入睡,在荒原上辗转漂泊。租客每每做梦,梦里风景却一再相同:一片荒原,一座废都,他折入幽邃的街巷,睁着眼睛,搜寻每一个垃圾桶、挑拣些瓶瓶罐罐废弃纸张;没有月光,没有神灵,青苔攀上屋墙,藤蔓缠绕房梁,蜘蛛攀在他的耳畔,欢笑说我想要我想要请给我请给我。




5月?日


他说,你好轻啊。
他背着你,你们走在山路上。王城外有座山,说是山,不过算几百米的土丘。他半夜翻窗闯进来,说:走吧,Olivine,我带你去山上看星星。你靠在床上,带着睡帽,你藏起方才还在批画的文件,说:我不去,我走不动。他说:你要不要这么羸弱——你的鹅肝黑松露吃进哪里去了?他在你床边蹲下来,叹着气,说:趴上来,快一点,我背你去呀。你趴上他的背,他就负起你的重量,沿他来时的密道一路跋涉出城,你们走上山路。你不说话,脑里盘算的是税收与粮草,鼻尖缠的是温暖的脂粉气。他从某间沙龙回来——兴许穿着长裙与贵妇们谈笑,兴许与某些权贵在床上一番云雨——卸了妆,换身衣服,半夜翻入宫墙,仍然背起你去山顶上看星星。这周是上山看星星,上周是坐在河边、将脚浸泡入清洌洌的河水里,他与你见面,每周一次,背起你行走在茫茫夜色中。他与你聊天,声音倦绵沙哑,残留些朦胧的鼻音,说的是些桃色花边,偶有时能带来颇有份量的时政动向;他也听你漫天胡扯,你告诉他你如何如何欺负使女,如何如何吃了顶级大餐,如何如何睡到自然醒数钱到手抽。然后他会揶揄、打趣,然后问:不说话了?Olivine?睡着了?你脑袋里的算盘噼啪响,你说:唉呀,难得出来一次,我也想好好欣赏一下风景啊。你们都不说话,他背着你一步一步向山上走,突然就说:你好轻啊。他还说:轻飘飘的……像个空壳子一样,我是好奇你身体里装了什么,怕不是风一吹,你就飘走了。你说:是啊是啊,风一吹我就走了,到月亮上逍遥快活去,每天可以吃鱼子酱配鹅肝——配黑松露也不错。他笑起来,咳嗽,说:你要是飞了,王子殿下伤心都要伤心死了——他妈的月球上哪来的鹅肝?你搪塞说:哪里都有,有我的地方就有鹅肝鱼子酱!他说:你干脆改个名,当你的鹅肝之神好不好?百姓向你一跪倒振臂高呼鹅肝之神万岁万万岁就有鹅肝——我们到了。
他直起身,你滑下地,站在山顶的草地上。你看见一天的星斗。星星亮晶晶的,一颗一颗拥挤成星宿,缀在紫蓝色的夜幕里。你看不见月亮,看不见云,满地月见草在夜风里摇曳歌唱。你穿着睡袍,戴着睡帽,赤脚踏在草地上,你披着他的大衣,看他不厌其烦弯下身去拔采野花、编一个又一个草环。他开玩笑说,他要把草环往头上一戴,往街上一站,别人爱出多少钱买他就出多少钱买他。你看过很多书,记不得是在何处看的,“漫天星斗哗啦一下,倾进了人的心坎里”。你说,给我起个名字吧。你对他说,他捧着一怀月见草,想一想,说:你叫Mephisto得了。你说:我这么一个天使一样的人,怎么就取了个恶魔的名字?他说:你可不就和可怜的浮士德签订了灵魂契约么?他捧着怀里的月见草,想了想,说:Scabish,你就叫Scabish——和你眼睛挺像的。你笑起来,你说挺适合我的,就这样吧。

[雷卡]死别离系列两则






往圣







想象一辆吉普车,一辆半新的二手牧马人,由于前任车主不甚细心的护理,车漆上布满划痕。那个挺啤酒肚的老头收了你三十万人民币。它的轮胎宽厚,在泥泞中挣扎,在碎石滩上颠簸,碾过冰川碾过草甸又碾上沙石土路,将焦黑的石屑、灰黄的沙土连同碎裂的草屑一并压入胎纹中。想象弥漫紫罗兰、肉豆蔻和菩提树花气息的车厢,挤满行李包和密码箱的后排沙发,缠上后视镜的风铃与白色流苏,竭力发出阵阵尖啸的报警器。想象指甲划割玻璃,想象砂轮切磨钢材。想象前任上司教会你的东西:别让你审问的俘虏睡着,箍开他们打战的上下眼睑,捆绑他们的手脚;将耳机固定上他们的头颅,隔三秒播放一段无机质的高频合成噪音。一,二,三。一,二,三。他是有骨气的人,两排牙齿尽数被搅断,十指脱臼、松软软塌在铁椅扶手上,瞪着你的双眼爬满血丝。
你说:把那个名字告诉我。
他含含糊糊地说:是我发明了这套审讯制度。
你说:把那个名字告诉我。
他说:是我提拔你步步高升。
你说:把那个名字告诉我。
他说:你和你哥一样,活该不得好死。
他受重重的一掴,头甩向一侧,肿胀的嘴唇开合,呸出半截裹血的断牙;耳机歪戴,漏出混杂电磁噪音的半段嗡鸣。一,二,三。一,二,三。手提音响播放罗西尼的《贼鹊》,短笛与双簧管此唱彼和,喜鹊蹦向餐桌,窃走闪闪发亮的银餐匙,一,二,三。一,二,三。他的五官痛苦地纠拧在一处,血丝攀下唇角,淌下胡茬遍生的面颊,在翻开一半的衬衫领上晕染斑斑驳驳的褐红斑渍。
你说:把那个名字告诉我。
他说:……
你说:把那个名字告诉我。
他说:……
你说:你,或者你夫人,把那个名字告诉我。
他说:下地狱吧,狗杂种。
他说出一个名字,将某人的命运同无垠高原上的某座小镇捆绑一处,用红色大头针贯穿钉入水泥墙。啪的一声,钢针与砖瓦磕碰的声音清脆,与鼓棒敲打行军鼓的乐声有点像,与枪膛内撞针叩击子弹底火的鸣响也有点像。这把勃朗宁M1911跟随你近十五年,枪管磨损不大严重(作为你的生日礼物,一件凶器,它着实太被精心保护了一点),平日安分沉睡在你脚踝内侧的枪套内,旅行包的暗格中,或者副驾驶座的暗金色金属罐旁,随这辆半新的二手牧马人、连带着弹匣内的三枚子弹——现在只剩两枚了——一同在路上磕碰颠簸。
想象一条坑洼崎岖的公路,路基边堆起终年不化的积雪。想象蔚蓝透亮的天空、翻涌舒卷的淡金色云海和绵延起伏的雪峰,它们被箍进方方正正的挡风玻璃内。想象辛辣而鲜甜的香气,它逸出香水瓶,随空调冷风一道在车厢内浮动,渗入后座某旅行包半开的拉链内,沾染每一件浆挺发白的衬衫。想象灰蓝色尼龙布料缝制的旅行包,它本该填满12.7x99mmNATO重机枪弹——有时候是0.45in柯尔特手枪弹,或者SMLE、M16和AK47的零件。填充物的种类取决于任务的难度——,倚在安置M82A1的黑色皮箱旁,随紧密的机枪轰鸣声迅速空瘪塌下,等你的行动拍档咬牙切齿咒骂一声:卡米尔,你来。你就得以扔下正超频工作、计算逃生路线的笔记本,卸开皮箱,将惯用的反器材狙击步枪支上车顶。调整呼吸,你的枪术教官说,你的行动拍档说,你的兄长说,放松双肩,锁定任务目标,然后——砰。只需要扣动一下扳机,暗金色金属罐说,空瘪的旅行袋说,行刑电椅上的碳基生物说,钢铁会像纸页一般折叠皱起,它的边角该翻开焦黑的灼痕,随翻涌腾空的气浪与烟火掀离车体,毁灭一部军用悍马、五个士兵和五个家庭;而你只是握紧方向盘,目光沿高原公路笔直向前,听报警器单调地复沓,一,二,三,一,二,三;听圆舞曲单调地复沓,一,二,三,一,二,三。
想象灰暗破败的安全屋,空气混浊,尘埃茫茫然四处浮游而无处凭依;想象老式的黑胶唱片机,唱针沿碟面的沟壑颠簸,播放欢快的三拍子圆舞曲,三拍构一小节,四小节构一乐句,催促法布契里奥家的女仆妮奈塔迈步、直直走向绞刑架;想象紫罗兰、肉豆蔻与菩提树花的温热气息,它盘桓在他的十指他的唇舌他的臂穹间,植根于你的发隙你的齿颊你的骨血内,它萦缠上你的耳畔,伴随急促慌乱的喘息声说,我要走了。
它说:你照顾好自己。
你说:……
它说:我们的银行账户还在被组织监视,别轻易动用保险柜里的钱和武器。
你说:……
它说:回老家,你床头的橱柜里藏着现金和伪造好的身份证明。
你说:……
妮奈塔确乎是要死了,她的脖颈伸入绳套内,脚尖悬在半空中。没有父亲费尔南多,没有自治州长,没有雇主法布契里奥,更没有恋人詹奈托,他们被遥遥隔在一扇钢化玻璃外,听小提琴与行军鼓宣布说:犯人于xx年xx月xx日犯下叛国罪,……将机密情报擅自出卖给敌国,罪大恶极,罪无可赦,……于xx年xx月xx日xx时执行电椅死刑。大提琴与定音鼓响起来,长号与圆号响起来,一,二,三,一,二,三,一并庆贺贼寇伏法、罪女的尸首坠下木台。那躯壳在绞刑台下、在电椅上、在你无从安睡的梦境里张合嘴唇。
它说:活下去。
你说:……
它说:组织高层出了叛徒。别让他们拿到你的手提电脑。
你说:……
它说:离他们远点。去找佩利和帕洛斯,去外面避避风头。
你说:……
它没能再与你交谈。它被塞入焚化炉,随熊熊烈焰化为一抔灰土与一具骨架,最终填进某不饰花纹的暗金色金属罐,从无名公墓的橱柜内辗转至你的副驾驶位上,陪伴上了年头的勃朗宁M1911一路颠簸。想象一部吉普车,一部被扭至最大音量的车载音响——以前播放的是《丝质软梯》、《灰姑娘》或者《意大利女郎在阿尔及尔》,现在单单循环一支《贼鹊序曲》,这稍有所不同——,一排挤满行李包和密码箱的人造皮革沙发。想象驾驶员间繁琐的对话,操纵档位杆时有意无意的指尖相触。想象紫罗兰、肉豆蔻与菩提树花香。想象往昔,想象未来,一,二,三,一,二,三。想象那只偷东西的喜鹊,它有光洁的羽毛,有鲜亮的嘴喙,它将被钉死在槐树枝干上,与自己的巢穴一道被烈火焚烧殆尽。罗西尼被点四五英寸的子弹打穿头颅,詹奈托终于能摆脱梦魇。勃朗宁M1911确实是顶好的枪,两颗子弹足以夺走两条性命。
想象三拍子的圆舞曲。三拍构一小节,四小节构一乐句。一,二,三,一,二——



备注:
紫罗兰:十字花科、紫罗兰属二年生或多年生草本,一说为4月10日的生辰花。
《贼鹊》:罗西尼创作的第二十一部歌剧,1817年首演于意大利米兰斯卡拉歌剧院。这部歌剧的剧情围绕着一把银匙的下落和作为小偷的一只喜鹊而展开,描写了一个美貌的少女被误判绞刑而最后获释,以及她的父亲同时被赦免的故事。下文的妮奈塔、费尔南多、自治州长、詹奈托、法布契里奥皆为该歌剧角色。
勃朗宁M1911:该枪采用枪管短后坐工作原理,射击方式为半自动。发射0.45 英寸(11.43毫米)柯尔特手枪弹,使用7发弹匣供弹。
《丝质软梯》、《灰姑娘》、《意大利女郎在阿尔及尔》:罗西尼所作歌剧。












Danse Macabre







我接下来要讲一个故事,一件发生在七十年前,真实却离奇的故事,它非不仅不虚构自某老头子的异想天开,甚至详实记叙了某年轻人坎坷的生活点滴。各位听众老爷们,您们固然能当我的话作疯子的诳语。可我得说,诚然,疯子不大会说话,可疯子从不撒谎。我敢以家族——某曾显赫一时、夜夜笙歌的蓝血世家,现某荒凉破败、穷困潦倒的没落门庭——的名号起誓,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内,我所述一切句句属实。天主在上,哈利路亚,阿门。
七十年前,我尚属青涩腼腆的年轻后生,本前途光明,不想酒醉后失手杀了人,只得辗转沦落至家族的坟场任看守,一月领不到三千元的微薄薪水,却值整晚整晚的夜班,提盏行将熄灭的煤油灯四下巡视,或呆坐在小木屋一隅,听窗外北风渐高怒号声,听屋内收音机絮絮叨叨,称有某著名长笛演出家的堂弟兼经纪人遭遇车祸过世,又称有某展会即将在市中心举办,邀请各色名流大咖出席,云云。收音机是七十年前的时髦玩具,家家户户争买一台,供上高脚桌,逢圣诞节才舍得放开拘束、肆无忌惮喧嚷一阵;平日则被夺了电源,只愣愣拘谨在一处,任灰尘热热闹闹簇拥上来,挤入保护壳又污损电路板。而我舍得频频开收音机,大抵是因为坟场坐落郊区,方圆十里人烟荒芜,却常有鼎沸人声惊破三更夜半:死者们不甘寂寞,逢晴朗的夜晚,定要掘开浮土、溜出坟墓,择一处空地,制造一切所能制造的噪音,——照他们的话说,“把死透的、没死透的老家伙们通通吵醒”,“抓紧一切能行动的时间自在狂欢”。因此,听众老爷们,想必你们该有所认识了:我素来敬坟场里的尸体朋友们而远之,不常参与他们的疯狂游戏,只愿依赖收音机以闭目塞听。
而现在,我该说说一次误入死者集会的经历了。我们的先辈们,那些枕进木头棺材、泥石土壤甚至骨灰坛盒的死人,尸体,逝者——无论你情愿如何称呼他们——,正如前文所述,永不安分而精力充沛,乐意将无穷无尽的夜晚耗费在夜宴上。他们从不轻易与身体清洁完好、衣裳齐整新潮的活人交往,而极善讥笑、嘲弄惶惶然的坟场守卫——“新来的小可怜?瞧他身上的赘肉!”“玛丽安娜,可别这么说!你何必拿你的骨感身材去衡量别人呢?”——,或自顾自嬉笑取乐,将这手足无措的可怜人排挤至场地边角、同拉琴的骷髅面面相觑。至于拉琴的骷髅,为数不多接受火葬的尸体,被烈火剥夺了声带与眼球的倒霉蛋,只顾得游移琴弓敲叩指板,拉一首怪腔怪调的圆舞曲。我曾有幸于某次家宴听闻此曲,便壮起胆子问骷髅:“您在奏圣桑的《死亡之舞》么?”琴声猛然一滞,演奏者下意识狠狠一点头,不幸将自己的头骨点离躯干、砸进尘土又翻滚几周。我战战兢兢拾起他的头颅,于是这节怀抱小提琴的脊椎缓缓朝我一弯,算是向我致谢,也算是我们友谊的开始。
骷髅是个过分有趣的死人。他的琴技精湛,不仅擅奏圣桑的作品,还会像模像样地拉《我亲爱的玛丽安娜》——一首玛祖卡舞曲,旋律过分悲伤,本该由手风琴演奏;他不会说话,只藉由磕碰牙关表达自己的意愿:“喀嗒”一声是赞成,两声是反对:“您今天可好么?”“喀嗒。”他是新死不久的人,尚未能融入坟地的死者大家庭内,只常常盘桓于我的木屋内,听收音机啰啰嗦嗦,谓有某著名长笛演奏家在市中心举办演出,或谓有企业因贪污巨款被告发。他嗜听古典乐,尤其喜欢长笛独奏,每每听电台听入了神、几乎忘记自己该在天亮前回归地下。我便再自费买一台录音机,替这位新交录下白日里的节目。说来也怪,他尽管对长笛有极大的热情,却有分外挑剔的鉴赏口味:对上世代名气非凡的演奏家,譬如詹姆斯·戈尔韦或艾曼纽·帕胡特,他无动于衷;但对本世纪的音乐新星,譬如——噢,原谅我的犹豫,我不该透露这位名家的姓名——,他却展现出浓厚的兴趣,甚至求我典当他的小提琴,以换取金钱购买录音CD。
我确实打算替骷髅完成他的心愿,却遭遇了麻烦:好的小提琴大多由工匠亲手制作,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骷髅的小提琴很快引起当铺老板的重视,当铺老板叫来了巡警,巡警又叫来其上司,上司叫来上司的上司,层层递进,由此,某长笛演奏家——听众老爷们,我这时才对他有所了解,他竟与我分享一个姓氏——被请至当铺,辨认这琴是否属于他过世的堂弟。长笛演奏家只大致扫视一眼,便大步跨来拎起我的领子,逼问我提琴的来历。我挣扎着问他:“您相信死者苏生么?”他说:“你只管告诉我,这把琴你是从哪儿弄来的?”我说:“搞不好是令堂弟亲手交给我的。”他冷笑一声,却不再另作刁难,只说:“证明给我看!”
于是我领他至坟地。正是月朗天晴的夜晚,凉风徐起,萤火星点。死者们照例聚集一处,扭动脊柱起舞:骷髅不出现,他们照样掰弄关节、拍敲盆骨,藉由自己制造的噪音以自娱自乐。长笛家沉默少顷,架起堂弟的提琴,揉开一声颤音。他演奏帕格尼尼,演奏德彪西,演奏巴赫演奏莫扎特演奏门德尔松演奏柴可夫斯基,他以自己锦衣玉食的童年作引,重复指导堂弟学琴的夜晚,在携手逃离家族的小节作渐快,于他凭才华闯开名誉的乐句作渐强,却骤然一压弓,在两车相撞的音符喑哑作结。死人们随旋律踏开舞步,一开始尚齐整有序,渐渐地陷入混乱,沦为一场毫无理智的狂欢。每具腐烂的腰身都在扭动摆荡,蛆虫与乌鸟争相献艺。磷火摇曳,虚影重叠,谁的手臂被抛进墓坑,谁的头颅又飞越人群;残破的裙角彼此重叠,玷满泥尘的套装竞相遮掩。长笛家继续他的演奏,他如此投入,等到黎明破晓,冥灵归位,他方怔忪立在原地,双手下垂,虚虚提着弓与琴。我对他说:“我很抱歉,您的堂弟今晚似乎没有出现。”他却说:“我已经见到他了。”从此送来一套专辑CD,却带走了他堂弟的提琴,谓是聊做纪念。
几天后,骷髅再次现身,寻来我的屋子,对我说:“喀嗒。”我说:“你要离开坟地吗?”他说:“喀嗒。”同时微微弓一弓脊椎,这次他扶稳了头颅,不至于重蹈我们初见时的覆辙。我说:“你要去哪儿呢?”他说:“喀嗒。”我便知悉,他确实要找他的堂兄去了,便替他打点行装:收音机,录音机,还有唱片。他拎上沉重的包袱,再微微一弓脊椎,便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这是我七十年前所亲身经历的故事。诸位听众老爷们信也好,不信也罢,这毕竟是段陈年旧事,无需诸位耗费太多心血以考证其真伪:见证这段故事的唯一在世者正站在你们面前,亲自参与这段故事的唯二主人公早已过世,您们又能从何处探究起呢?要我说,您们只需从往事中得出唯一一个结论,即死人也有魂灵,便足够了。若您们仍对这句话抱有些许疑问,您们大可挑月明的夜晚,找一处坟地,——如果有必要,带上您的录音机,——以您们的眼睛好好欣赏死者的舞蹈。愿神的祝福与您们同在,哈利路亚,阿们。
又及:我回顾日记时,发现如此一段采访的摘录:记者访问长笛家,询问他是否有意中人;而长笛家,我确实清清楚楚地听见如此,他上下齿关一磕碰,说:“喀嗒。”


医师诊断:
患者原为坟场看守,入院时患有重度精神分裂,自称见过死者苏生、亡者舞蹈。经查阅,其自叙中提到的长笛家与其堂弟皆存在,事迹与患者叙述相吻合。但经调查,该长笛演奏家的堂弟至今埋骨于家族墓地,未有文中提及的“遗骨失踪”一事。患者的精神状态未见好转。







end

[雷卡]生别离系列两则





求不得

他刷卡,防火门就向外弹开,敞出狭隘的廊道。金蹲在电梯门边摆弄手机,仰起头与他打个招呼,咧开嘴角笑得没心没肺,说:“卡米尔!好久不见你!”又说:“你去干啥了?请了这么久的假,也幸亏你请了假,你们科最忙惨了。”卡米尔愣一愣,说:“出什么事了?”恰逢提示灯叮地响一声,他将提包护在胸前,侧着身子挤入梯厢,耳边仍听着金絮叨:什么妇产科专家号供不应求;什么五名教授四名休假、剩下的帕洛斯教授扬言要辞职;什么有不讲理的家属冲进B超室大吵大闹砸毁仪器、却被更发不加道理的佩利医师痛殴一顿拎去保安队,云云。兴许与儿科不安分的患者们呆久了,金的嗓门大,也不知控制音量,任自己的声音同他人交谈的声音混成一团,在金属墙壁间回荡。卡米尔努力跟上金的话题,不想屡屡听见两名年轻护士的哀号——追星少女总有共同的悲哀,她们在抱头痛哭以慨叹偶像的新婚。儿科在三层,妇产科在五层,待电梯停下,金被人流推搡着出了门,不忘踮起脚喊一声“待会儿手机聊”,剩卡米尔身陷囹圄,无计可施,两名护士仍在喋喋不休,聊一场铺张豪华的婚礼,一座高大巍峨的教堂,一对被无数鲜花簇拥的俊男美女。电梯门再次打开,卡米尔终于得以呼吸新鲜空气,不想被扑面而来的消毒水味熏个踉跄,又有埋伏已久的护士长扑上来,架着这位年轻的教授向科室走,摩西分海般分开拥满走廊的人流,一面唠唠叨叨数落他的不是:在科室最忙乱的时期请假;请假请了一周,丝毫不顾无数累死累活护士们的感受;一共五名主任医师,只有一名留在院内消极怠工……卡米尔顾不上赔不是,被护士长一路架回办公室、丟进熟悉的办公椅里。帕洛斯不在,他的办公桌上堆满牛皮纸袋,上附便条一张:请假一周,出门遛狗。护士长丢来挂了卡米尔名牌的白大褂,敲敲他桌上的病历堆,又指指帕洛斯桌上的文件山,说:“都归你了,今天至少得处理掉一半。”
一忙就是一上午,高矮胖瘦的少妇们进进出出,桌上的病历不减反增,隐隐有要占据整张项目书桌的趋势。卡米尔的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不下十次,他没空翻看消息,只木然地应付眼前差事,为无数满脸焦虑的妇女们作出诊断,不时甚至要迎接患者及家属们不信任的谩骂与谴责:他们无法相信,如此年轻一位男性医师会进入妇产科,甚至坐在主任办公室里为他们开处方,就有男性家属仗自己身材魁梧,气焰嚣张地猛拍桌子,几张诊断书生生被震下书桌。他要卡米尔免去一串所谓“不必要的检查”,好让自己的妻子尽早接受诊断。卡米尔不吭气,盯着显示屏敲打键盘写诊断书,不忘请身强力壮的护士长进门料理麻烦。护士长客客气气送走了家属,却带来新一位肚皮隆起的少妇,说:“找你的,说是你亲戚。”卡米尔抬起目光扫一眼,手上打字不停,说:“是我亲戚,麻烦你带路了。”护士长就退出屋去,留少妇坐在候诊椅上,笑盈盈招呼一声“卡米尔”。卡米尔挤出微笑,招呼一声“嫂子”,问:“您自己来的?”少妇说,雷狮陪她来检查胎象,却只是托了护士长送她找卡米尔,现在忙着在挂号窗口排长龙;她又担心起卡米尔的午饭,从随身的手提袋里拎出保温罐,叮嘱说要早点吃饭,她凭雷狮的描述、按卡米尔的喜好烹饪了菜肴,不知道这位小叔子是否满意她的手艺。卡米尔一一应下,点开病人档案找到少妇姓名,便往B超室打电话找佩利。佩利请假了,他就恳求接电话的银爵帮忙,又往少妇手里塞几张检查单,瞄一眼墙上指向十二点的钟表,起身领她穿过走廊、进入门口蒙着厚帘的检查室,这才有时间掏出手机瞄一眼屏幕。整整二十条新消息,十条短信是金发来的琐碎闲聊,十条是雷狮的来电,前者喊他一道午餐,后者正急匆匆穿过廊道向他走来,说:“卡米尔,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卡米尔说:“今天早上太忙了,大哥。”雷狮说:“你嫂子呢?”卡米尔说:“在做B超。”雷狮点一点头,说:“给我缴费单吧,我去交钱。”卡米尔说:“缴费单在嫂子手里。”他犹豫一下,又说:“我会把孕期的注意事项发到嫂子手机上。大哥你也得留心,对嫂子好一点。”雷狮微微一颔首,却说:“你怎么样了?脸色差得很,没休息好吧?”卡米尔说:“我没事,我得先去吃午饭了,大哥。”他就急匆匆回到办公室拨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银爵——感激他不辞辛苦的加班,承诺改天请他吃饭——,第二个电话打给金,就将白大褂锁进衣橱,返身下楼去饭堂。金和做电生理检查的格瑞并排坐,见卡米尔来了,便招呼他坐在两人对面的空位上,问:“卡米尔我还没问你呢,你请假去干嘛了?”他齿颊间填满食物,说话有些含混不清,格瑞就替他翻译一遍,说:“金问你请假干嘛去了。”卡米尔说:“我去帮亲戚筹办一个婚礼。”金就惊叹:“好厉害啊!”卡米尔说:“没什么厉害的,是教堂的人在安排,我只需要帮新郎新娘挑衣服。”金说:“诶,卡米尔你们家信教么?”卡米尔说:“我不信教,新郎也不信。新娘信上帝。”他又说:“我待会儿还有手术会议要开,先走了。”就收拾好餐盘离开,剩金坐在餐桌前扒饭,问格瑞:“我怎么觉得卡米尔不太对劲?”格瑞说:“那是因为你说错话了,笨蛋。”
下午开病情研讨会,卡米尔发言完后坐下翻看资料,听各路专家为“该安排谁主刀”吵得不可开交,于是悄悄摸出手机扫一眼。手机锁屏照片源自系统相册,主菜单却以一张老照片做背景:雷狮站在没过脚踝的溪水中,裤脚捞起露出一节白生生的小腿,正笑着向镜头招手。没有未接来电,有一条雷狮的新短信,是些冷淡疏离的客套话,无非是称爱人身体很好,感谢堂弟的帮助等等。他就关闭短信软件,点开相册,划开最近拍摄的图片,翻看近一周内拍摄的照片。他看见有新婚夫妇拥一簇橘花、并肩站在教堂门口,看见酒宴上新婚夫妇饮下交杯酒、笑容甜蜜幸福,看见服饰店里情侣试穿礼服,婚纱遮掩女子隆起的小腹,西服贴合男子匀称的身形,看见烫了金字的请帖。再往前翻。他看见海天相接,看见一对男女在沙滩上追逐嬉戏。再往前翻。他看见一对情侣沿着公园小道漫步。再往前翻,再往前翻,再往前翻。他看见雷狮半身探出火车向镜头挥手,看见一份涂有“卡米尔生日快乐”字样的蛋糕,看见雷狮近在咫尺的睡颜。
卡米尔清空了手机相册,正好赶上领导宣布散会,就慢慢踱回办公室收拾东西,不忘把被遗忘许久的保温罐塞入双肩包内。他上街打车,在路边招手许久,终于拦下一辆装潢老旧的黑车。司机是外地人,操着外地口音浓重的普通话讲笑话,声音盖不住车载电台内主播的嬉笑。主播说,某明星与女友相恋多年,终于迈入婚姻殿堂,猜猜这位明星是谁?司机说,客人啊,俺就送你到这儿,二十二块钱麻烦您嘞。卡米尔掏钱包付了账,就徒步穿越小区花园,掏出钥匙开启公寓大门。今天卡米尔难得准时下班到家,来得及看夕阳西沉,于是旋开保温罐的盖子,舀起变冷发硬的米饭往嘴里送,眼瞅最后一丝温暖的光线没入黑夜。




漂流海



你许久不曾见雷狮:他去一趟西藏,在牧民、牛羊、草甸与湖泊间磨砺掉一身傲气,带回由紫外线灼出的黑褐色皮肤、映过雪山与苍穹的亮紫色眼瞳,以及塞满足足四十来张储存卡的相片。他拍六年来行走滇藏的沿途美景,拍风俗人情,拍雪山连绵,勾连天边絮般浮游的云丝;拍藏族少女回眸一笑,湛蓝眸子容纳下广袤天地。拍下的图像填进储存卡里,储存卡填进旅行包里,连同那台1Dx2一道,沉甸甸压在雷狮的肩上,陪伴孑然一身的旅者徒步穿越草甸,游览圣山,抵达故土,最终被洗成大大小小无数张照片,将要以展览的名义挂上某间艺术馆的墙壁,为无数慕“著名摄影师”头衔而来的游人观赏、赞叹。雷狮,他们会这样评价,疯子,鬼才,隐退六年只为一次布展的匠师,此刻与你们同坐一间大排档、吹啤酒瓶吃烧烤的普通男人。
“你们”,指的是你以及佩利。你们还穿着西装,佩利上班时偷摸着溜了号,扯上你驱车赶往机场,连电话都来不及打给妻儿,只因为佩利收到雷狮的短信,雷狮说,佩利,我飞机刚落地,来接一下机;雷狮穿着你的花T恤,腰系你的沙滩裤,脚踩你的人字拖,只因为你收到雷狮的短信,雷狮说,帕洛斯,带点正常的衣服过来接我。佩利坐在副驾驶座上,将短信读给你听,说,哎帕洛斯,老大干嘛叫咱俩去接机啊?你踩死油门,扳动方向盘超越一辆货车,说,你还真忘明天是什么日子了?佩利挠一挠头,说,不就是卡米尔结婚吗,怎么不能让他来了?你说,你到底是怎么讨到老婆的?
雷狮也这么说,他是单纯对佩利无名指上的婚戒提问。酒精模糊了他吐字的音节,也模糊了佩利的意识,佩利傻笑着说,那老大你怎么讨到媳妇的,你说呀,你说呀。雷狮说,我没结婚——谈过几个,没成。佩利对着酒瓶兀自傻笑。雷狮接着说,高原姑娘务实,一辈子只打算守一群牛羊,扎在草原上生了根;她们有漂亮的眼睛,蓝悠悠的,像两汪海子生在眼眶里。酒精源源不断将他的思想向外掏。雷狮说,我办完摄影展就走,去西北拍沙漠,不一定再回来了。老板吆喝说,五号桌加个茶位,八号桌的烤鱿鱼好嘞,三号桌要两串烤韭菜。
雷狮说,卡米尔最近怎么样了?他突兀地这样问。你说,他明天结婚。雷狮说,还行,就是不知道新娘长什么样。他终于肯为自己动动脑筋了。有人喊,大哥。雷狮说,他从小就轴,特轴。有人加重语气喊,大哥。雷狮说,以后你俩好好照看他,我回来谢你们。有人站到你们桌前,不出声,只盯着雷狮看。佩利醉醺醺撑开眼皮,说,唷卡米尔,你怎么来了?
卡米尔不吭气。他也穿西装,碎发被发胶收拾妥帖,左胸前别一朵红玫瑰,衬衣领口翻开半个粉红色唇印。你说,卡米尔你现在才到,我们都快喝完了。卡米尔说,仪式拖了点时间,我刚刚收到短信,把家人安顿好才过来。他的语气隐隐有些不快。你说,怎么样啊?岳父岳母有什么表示?卡米尔说,现在不谈这个。他探出手,自雷狮怀里抽出四五来个空酒瓶,说,帕洛斯,你不该让大哥喝那么多。你耸一耸肩,说,老大自己要喝的,我可管不了他。佩利嘎嘎笑起来,说,管不了管不了,老大这家伙说溜就溜,一拍脑门就去西藏玩个六七年,连卡米尔都不带,不够意思不够意思。雷狮突然说,之前我进山,有个牧民和我说,草原上有个海子,长了脚一样到处跑,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五天,难找得很,结果给我撞见了:就去年这个时候,那海子又蓝又静,像掩进一片芦荡的蓝玻璃。我在海子岸边睡觉,一觉醒来,它就走了,不见了。佩利大着舌头说,老大你一喝醉就说胡话,什么海不海的,瞎扯淡。雷狮说,我没醉,我清醒得很。你说,坐下嘛卡米尔,干杵在那儿多尴尬。卡米尔就坐下,叹一口气,说大哥,别喝了。雷狮没回答,自顾自抡起拳头,徒手敲开啤酒瓶盖。隔壁餐桌安顿下一座新客人,某个小青年咒骂一声,摸索起裤兜,他的手机响起来,有男人压着嗓子唱"I know I breaks your heart"。
卡米尔说,明天你还要出席摄影展。
那男人接着唱,"moved to the city in a broke down car"。
卡米尔说,帕洛斯,麻烦你送大哥回家。你说,我喝酒了,没法开车。佩利伏在桌上磨牙说梦话,雷狮闷头吹酒瓶,酒液沿嘴角向下淌,沾湿胸前一片衣襟。
那男人还唱,"four years no calls, now you're looking pretty in a hotel bar"。他终于噤声,小青年摁下了接听键,扯着嗓门讲话。
卡米尔自裤袋中摸出几张百元大钞,一并递与老板,就拖动雷狮一臂环过自己脖颈,站起身来,承着雷狮的体重,向店外艰难彳亍。他长高了,背影愈发宽实,与雷狮差不多高——也许仍要矮一点,终是能负起长兄的体重了。你于是仍然坐在餐桌前,不动声色,只是看他们的身影被呼啸寒风吞噬殆尽。




雷狮躲在博物馆后门抽烟,他坐在门槛上,肆无忌惮抻开长腿,身上崭新烫贴的西装在灰尘里滚一遭,又染上点签字笔的黑油墨,他不管。你来找他,说,老大,主办方还在到处找人呢。雷狮说,等我抽完这根。他又说,你这就逛完了?你说,我才刚刚到这儿。雷狮说,你去逛几圈吧,我待会儿来找你。你耸一耸肩,转身要迈开步子,又回头说,别拖太久,下午还要去教堂。雷狮想了想,说知道了,你滚吧。
你进展厅里转悠,迎面压来一横巨幅,有顶满头珠玉的女孩弯腰侧身,抬头一捋耳边碎发,蔚蓝的眼睛直直撞入镜头来。你向前走,寺庙、唐卡、玛尼石堆纷至沓来,又匆匆远去,剩一片钴蓝的背景,银鱼成群在云间游荡,芦苇叶亲吻雪山之巅。雷狮站在你身后说,这是那片到处乱跑的海子。你说,你真找到了那个湖?雷狮说,也不是,我一觉醒来,发觉它已经走了。他又说,走了也好,它有自己该去的地方。你说,你打算去西北?雷狮说,是啊,机票买好了,后天动身。你说:不回来了?雷狮说,不回来了。他说,帕洛斯,走吧,现在刚好赶得及去教堂。
你们就去教堂。车停在几条街外的泊车场,雷狮说,嘉德罗斯约我打架,我不进去了,你帮我带点东西。你说,带什么?太沉的我可不带。雷狮翻出来一张请柬,递进你手里。是特制的请柬,白纸烫上三色堇花纹,印上红双喜,还印上“致雷狮大哥”,微软雅黑字体方方正正,敛去勾点撇捺的锋芒。雷狮歪着头叼烟,翻出钢笔在喜帖上落款。他先签自己的姓名,——运笔时勾画带些滞涩,——再签“百年好合”四个大字,字迹潦草,勉勉强强让人辨出字形。他将这份请柬甩入你怀中,说,我先走了,有缘再见。雷狮就返过身,两手抄进裤袋里,昂首阔步地走了。他从此没踏回这座小城的土地,孑然一人在异乡漂泊,与他的相机一道在沙海间跋涉,在冰原上跋涉。雷狮,千百年后人们该这样夸他,疯子,鬼才,居无定所的旅行者,终生未婚的艺术家。
你参加了卡米尔的婚礼,终于见到那位新婚佳丽:她留黑色长发,着白色长裙,捧淡黄色橘子花,亮紫色眼瞳掩在白纱下。她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她美丽而骄傲,她强大而自信,左手无名指上束着戒指,戒圈内部刻上卡米尔的姓名。




end

[雷卡]短篇两则



幻听



卡米尔知道雷狮回来了,知道他用钥匙开了门——锁头许久未曾涂抹润滑油,卡米尔听见金属干涩的摩擦声和一声刻意压着嗓子的咒骂,——带一把湿淋淋的雨伞,趿拉进了水的球鞋进了屋。外面暴风雨又起,这是今年起第三场台风雨,沿海的小镇最经不起飓风的肆虐,幸亏窗户早已关严,卡米尔听见骤雨狠命敲击玻璃与金属窗框的巨响。“这鬼天气。”雷狮这样咬牙切齿地抱怨一声,然后是水流敲击瓷砖的声音,他兴许正扯下被雨水浇得湿漉漉的衣衫、将布条拧成麻花绞水。接下来雷狮在做什么?卡米尔竖起耳朵倾听。他的堂哥兴许去洗了个热水澡——盥洗间的方位传来了关门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被拧开、热水倾泻在地板上的响动——,用浴巾擦干湿漉漉的头发,穿过走廊,走进厨房,他在为今晚的晚餐处理食材,有沉闷的剁菜声敲击卡米尔的鼓膜。兄弟俩轮着为对方和自己准备餐肴,今天本该轮到卡米尔做饭,但今天他得去补习班、雷狮从医院赶回来都未必能在家里见着弟弟,于是做饭的重任落在雷狮的头上。只是雷狮极少做饭,宣称“我这辈子该看的生肉已经在科里看完了”,带着尚在生长发育期的弟弟逛遍午夜经营的大小烧烤摊,偶尔心情好也系起围裙下一下厨,用幼时向家族的名厨偷师学会的狮子头与咕噜肉做便当,填饱补习班结束后堂弟空空如也的胃。飘荡在家里的水腥味不足以掩盖小火慢炖的酥肉甜香,馋人的食物香气勾动着卡米尔的食欲。他耐住饥饿,坐在黑暗中沉默地等待:咕噜肉的香气渐渐弥散,取而代之的是浓郁醇厚的酱油咸香,最后一切多余的气息湮灭,带着雨水咸味的空气充斥房间。然后是一阵金属碰撞声——雷狮从碗柜里翻出一个铁饭盒,将它搁在水龙头下洗去浮灰,把尚散发着白色蒸汽的食物一一盛入铁盒中。“卡米尔会喜欢的”,雷狮大约这样说,又似乎从未如此开口,他将便当丢入布袋内,折返房间的脚步声有些匆忙:他去接因暴雨而滞留在补习机构的卡米尔,拿上了车钥匙,快步走出屋外,带上门的动作有些粗鲁,锁舌复位的声响令门外的雷狮再次低声咒骂了一句。“这鬼天气……”他还说,声音在走廊里远远地响起,在走廊里反射数次,终于消失不可闻。
卡米尔仍坐在黑暗的房间内,他听着雷狮渐渐远去的足音,听着窗外仍未减小的暴雨声响,闭上眼。他知道,再有半个小时,在避雨的屋檐下踌躇的自己将接到一个电话,宣告某个血管里填满酒精、又被暴雨蒙蔽双眼的愚蠢司机将雷狮的车毁成了一堆废铁,将包括自己在内的两条人命送上黄泉路。
他仍闭着眼,半晌睁开。
金属干涩的摩擦声再度响起,与之同时传入卡米尔耳内的是一声熟悉的、刻意压着嗓子的咒骂。
雨仍在下。










黄蝴蝶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群黄蝴蝶,翅膀极宽极大,却轻巧薄透,在日光下折着粼粼的光。它们绕着雷狮上下翻飞,即使佩利好心上前帮忙扑杀几只,总有数量相等的蝴蝶不期而至,轻轻巧巧地停在海盗团长的肩上、发上、甚至武器上。帕洛斯嘲笑他,称他为“招蜂引蝶的家伙”,最终却平安无事:雷狮向他比划巨锤,只是惊飞了栖在锤上的蝶群,无数黄蝶四下飞舞,遮蔽了他的视野。这次挑衅就算作罢。积分超市提供各种各样的道具,唯独缺少好用的驱蝶粉。系着员工围兜的裁判球神情惶恐,向着海盗团的三人一再鞠躬,连声道歉说尽快进货,雷狮只是哼一声,抬脚将裁判球踹了个踉跄,从此不再提起这件事,任规模愈发庞大的蝶群充斥他所在的空间。雷狮海盗团狩猎的成功率从此一再降低,哪怕再迟缓的参赛者见了翩翩飞舞的黄蝴蝶也会撒腿就跑,让帕洛斯禅精竭虑构思的狩猎计划频频破产。佩利战斗的风格更加疯狂,帕洛斯的嘲讽愈发狠辣,只有雷狮无动于衷,该狩猎魔兽照样动手,该纵情豪饮照样举杯,坐在积分买下的烤串小摊边与两位属下谈笑风生,竹签照样在垃圾桶内堆成小山。黄蝴蝶停在他的啤酒瓶上,停在竹签的尖端上,像是无声的抗议,雷狮带着酒意挥手赶走它们,大声嘲笑说“你这都要管我不成”,他从没有好声好气地对待过这些蝴蝶,却一次都没有结束过其任意一只的生命。同样喝得醉醺醺的佩利嘎嘎笑,说“这些家伙比卡米尔还要小里小气”,帕洛斯没怎么沾酒,算是清醒,脸色铁青地捂上佩利的嘴,在他耳边小声呵斥说你是白痴吗,又谨慎地抬眼看雷狮。雷狮像是什么也没听见,只是自顾自地吹酒瓶,偶尔哼起一只不知名的小调。
纵使黄蝴蝶带来了诸多不便,三人的积分也在顺利地上涨。不久后佩利惹来了麻烦,他们和安迷修狠狠打了一架。自诩骑士的家伙高喊“欺负弱者不该是骑士所为”,挥动双刀与雷狮打得不亦乐乎,兵器挥舞时卷起的飓风撕碎了不少蝴蝶的翅膀,这些黄色的蝴蝶直至战斗最激烈的时刻也未曾离开雷狮的身侧。战斗的间隙,他们分开,摆出攻击的姿态警惕对方的一举一动。安迷修喘着气,嘲笑说恶党你还真是个招蜂引蝶的混蛋,雷狮咬着牙,冷笑着回击“比起当一个只会瞎喊骑士道的弱鸡,我倒宁愿被一群昆虫天天围着转”。他们再度交战,直到最后一片黄色的蝶翼被交接的武器粉碎。帕洛斯护着淌血的手臂干涉他们的战斗,哑着嗓子称佩利与他已经挂彩,无力坚持下去,勒令雷狮暂时撤退。晚上他们仍然喝酒,佩利难得闭了嘴,阴着脸将高纯度的酒精一股脑儿倾在腹部深深的一道创口上;帕洛斯难得举起酒盏,和难得喝到烂醉的雷狮昏昏沉沉地干杯。他看着雷狮吹酒瓶,晕晕乎乎地想,蝴蝶总算是都没有了。
他又想,这大约是他第二次见雷狮喝醉。

[周迦]多重妄论




收录于合集《Fiesta de los Muertos》。有出本计划。




阿周那最后一次整理衣橱的时候,会偶尔地想起他与迦尔纳最后一次交谈的、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他坐在有些年头的老扶手椅里,坐垫是陈旧的天鹅绒枕头,稍微挪动身体便会听见老木椅吱吱嘎嘎的哀鸣。椅子是他最后一次出门时搬回小院的,那时这把宽宽大大的扶手椅漆着崭新锃亮的棕油漆,披挂用金丝绣了太阳纹样的丝绸毯子。毯子如今不知道被弃去了何处,椅面上的油漆已被岁月侵蚀得斑斑驳驳,阿周那却执拗地将椅子安置在院落内枝叶最繁密的槐树下,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坐上椅子小憩。椅子旧了,油漆斑驳了,一条椅子腿被蛀虫啃噬得尽剩孔洞,阿周那还是生着青年人的俊秀面庞,同他最后一次迈出大门时的相貌一模一样,也同现在他那张专注于整理衣什的面容一模一样。阿周那最后一次出门是在二十年前,又或者是在十五年前,他是要出去买些杀虫剂的——小院的虫豸无比猖狂,它们毁坏弓箭、树木、衣物,直使这个小院落变得惨不忍睹——,却在带回数十瓶杀虫剂之余,将一把木椅子搬回了家里。
没有人表示反对,也不会有人表示反对。阿周那自己一个人住,也只能自己一个人住。他的母亲与兄弟们早已老去,脸上生出皱纹,手臂上兀起黑斑,最后在平静的睡梦中回归了神的怀抱。阿周那在后院辟出一片空地,埋下亲人们的尸骨,竖起墓碑,日日勤恳打扫。谁知,这些隆起的土堆往往在几年后便被未知的访客夷为平地,墓碑也被不知名的小贼盗走。阿周那索性在后院种树,他种菩提树,种槐树,种白桦树,悉心侍弄树苗直至它们长大。他总共种了七棵树,有五棵夭折了,剩下一棵槐树和一棵白桦树。白桦树原本长得挺拔俊秀,近些年渐渐不敌槐树遮天盖地的荫蔽,枝败叶黄,独剩一棵树杆缩在院内一隅苟延残喘。阿周那索性撒手不管,每天早上按时起床练习射箭,下午在槐树荫里打盹或看书,竟是不愿再去打理他的后院。
也有人为此不安。倒也不能说是人,唯一在意那棵营养不良的白桦树的家伙是个鬼魂。鬼魂有一双异色眼,发色如肤色般惨白,穿着一套有些不合身的正装,唯一异于常人的是一根贯穿了鬼魂脖颈的箭矢。鬼魂似乎拿那根箭矢毫无办法,他偶尔双手交叠握住箭矢末端,猛地发力,竟将自己的脑袋连同脖颈扯了下来。鬼魂的头颅在地上滚了一周,最终面孔朝上,用那双冷漠而无机质的异色瞳凝视天空。最终鬼魂将自己的头安回了躯体,却孜孜不倦地做着将箭矢移出体内的尝试,好似箭矢一离开脖颈,这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灵魂就能回到人间。它住在阿周那的后院里,住在那棵白桦树的隔壁,天天天不亮就起床游荡。它通常坐在白桦树杆边发一整天呆,傍晚准时从小院内消失,因此鬼魂成了白桦树枯败事件的第一受害者。鬼魂从不坐在槐树下乘凉,至少阿周那小憩时它没有在巨树附近打转,却偶尔会在深更半夜时悄悄走进屋宅内,用不解和疑问的眼神打量这座木房子。
贡蒂在世时,某次晚上起夜,撞见正在不安地打量房间、掰弄脖颈上的箭矢的、叫迦尔纳的鬼魂。她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脸色煞白地盯着死人的脖颈。迦尔纳大约被看得颇不自在,于是翻窗逃跑。他们原本身处二楼的走廊,迦尔纳跳出窗户,最终却没有落到地面上——随着身形的下落,鬼魂透明的身体逸散在空气中。就在这以后不久,贡蒂生了一场大病,整日沉默地待在床上看窗口收容的槐树枝叶。再后来,贡蒂的眼睛失明了,整日摸着墙在房间中来去。虽然那一场大病并未夺去她的性命——甚至相反,她是除阿周那外最后一个去世的人,总共活了两百岁——,却摧毁了她的理智。不管阿周那如何与她搭话,她总是回答:
“迦尔纳!我的儿子!饶恕我吧!”
接下来是歇斯里地的嚎哭和诅咒。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她总在混沌中度过,眼前重重叠叠晃荡着的是她当年抛入水中的婴孩。那婴孩已经长成大人、成为了一个魂灵,却仍夜夜在她梦中出现。她最后郁郁而终。阿周那把母亲的遗骨埋在院里,为她竖起石碑,石碑被窃后就在原址种上白杨树。他没细细收拾贡蒂的衣物,以至于他现在进入贡蒂的房间、打开母亲的衣橱时,被扑面而来的霉味熏了个踉跄。金银首饰还好说,绫罗绸缎却已被蛀出了大大小小的斑洞。于是阿周那拍了拍脑袋想起来,母亲早已抱怨过衣柜里数量不足的樟脑丸,却频频因他的忙碌而放弃采购的计划。但确实,即使有了空当,阿周那也不能常出门去。他居住的院落离最近的人类集聚点有相当远的距离,须钻出家门口迷宫似的森林,日夜不休地走上几个月,方能偶尔遇上几个远涉探险的猎人。
事实上,阿周那当初也是逆着这样遥远的路途,带着母亲与四个兄弟长途跋涉而来,只为在此永远地定居。他们一家从某个富饶的国土迁徙到穷乡僻壤中,四个兄弟都生着黑色的头发、棕黑的眼睛,这个小院的原住民内不存在一个白发异色眼的高瘦男人。有一天晚上,阿周那难得睡不着,他远眺窗外,看见那个第一次出现在小院内的幽灵。他的母亲睡得浅,因听见了萦绕在小楼中的、低沉诡异的笑声而起夜。她穿过走廊,看见自己的三儿子站在窗边一动不动,脸上似有深不可测的笑意。她惊惶地询问阿周那,得到了这样的回复:
“不必担心,母亲,”阿周那说,“一个故人来找我要债了。
“他不会打扰我们的,他很快就会离开。”阿周那补充说。他的脸上挂着谦逊的微笑,又是平素里温文儒雅的般度三公子了。
阿周那没有撒谎。他欠迦尔纳一笔良心债,只因为杀死自己的敌手着实是件简单的事:要让对方陷入困境,趁其不备,无视自己道德观念的谴责和战场的秩序,拉开你的长弓,搭上你的箭矢,对准敌人的咽喉——啪,一辈子的麻烦就这样解决了,自此在你的有生之年将充斥着无穷无尽的后悔与遗憾。不是不想与迦尔纳公正地决一死战,阿周那曾经在一片异族的土地上得到了这个机会。他与他的宿敌酣畅淋漓地战斗,没有陷入泥沼的车轮,没有各式各样的诅咒,更没有在他耳边喏喏细语的车夫。只是有那样一只骨骼变形扭曲的手,自迦尔纳的身后而来,让那颗本该沉寂多年的心脏再度回到死的王国里去。于是战争结束以后,踏在北美洲焦黑的土地上,他站在凯尔特的女王身边,真诚地向圣杯许愿:
“我奢求永恒的孤独。”
圣杯满足了胜利者的愿望。他活在远离尘世的深山小院里,满目皆是无边无际而令人心生绝望的绿色,耳畔只有风在枝叶间穿梭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天授的英雄每日重复着极尽枯燥和乏味的事务,漠然地看着家人的幻象老去死亡。迦尔纳的魂魄大概是这孤独生活中的唯一变数,于是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阿周那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开口,和他哥哥的魂灵说话。他许久不说话了,开口时声音有些滞涩,险些发出“嗬嗬”的气声来。
他说:“迦尔纳,你居然待在这里。”
那仰头瞧着树冠的魂灵转过头,沉默地打量自己的弟弟。
阿周那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迦尔纳的手又搭上了贯穿脖颈的箭翎。
阿周那说:“迦尔纳,离开这里。我可不知道你再呆下去会发生什么事。”
鬼魂偏着头看他。
阿周那便开弓搭箭。弓开如满月,一根与钉在迦尔纳脖子上的箭矢一模一样的羽箭绷在弦上,箭头直指鬼魂的脖颈。勒在弦上的三指同时撑开,阿周那放箭了。迦尔纳注视着那破空而来的银色箭头,任凭它贯穿自己的脑颅,然后难得露出了一个不那么茫然的表情。
阿周那,他不出声地蠕动嘴唇。阿周那不知道接下来迦尔纳想说什么,因为有金色的尘埃自迦尔纳的脚底下升起,挟着苏利耶的儿子回到天上去了。小院终于成了一座空荡荡的府邸,阿周那自此结束了与他兄长的唯一一次对话,每日勤于练习弓箭,闲暇时就坐回破破烂烂的木椅上,仰头看着枝叶浓密的树冠。白杨树终于被阿周那移走了——前些日子他难得想起那棵日益枯败的白杨,却发现立在院子角落里的,是一节彻彻底底枯死的树桩子。阿周那点起火,将朽木投入烈焰中,这棵树的命运就算完结了。至于高大的槐树,虽然它生长得无比茂盛,却因照料不足而在树杆内生出了一个巨大的白蚁巢,肥大的昆虫沿着树干爬上爬下,贪婪地将槐树芯啃噬出一个巨大的空洞。它们甚至大摇大摆地在屋宅内安营扎寨,让子子孙孙侵蚀房屋的栋梁。
阿周那决定搬走了。他最后一次整理衣橱,从母亲的衣橱里翻出了布满斑点的金银细软,从手足的衣橱里翻出了无数书页发黄的哲理典籍、边缘钝化的武器、腐烂变质的鱼干和小甜饼。他最后盘点自己的衣柜,从巨大木箱的暗格里拿出一个纤长的牛皮盒子。阿周那小心地吹去盒上的浮尘,撬开暗锁,从铺着天鹅绒的盒里取出一只箭矢。这弓箭的箭头与箭身皆沾着暗红色的污渍,阿周那却将它小心藏起,此时又面对着它,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我该走了。”阿周那敛起笑容,对自己说。他打点好行装,收好箭盒,大跨步地走出门。他没有停下来看那曾经种着白杨树、槐树和菩提树的后院,没有看那矗立在青草地上的宅邸。推开院门的时候,他突然想起:遗失的、绣着太阳花纹的丝绸毯子被母亲放在她的衣箱暗格里。
管他呢,阿周那想,随即永远地消失在了栅栏门的另一头。




“从者,Archer,名为阿周那。”
他微微躬身,朝着面前掩口惊呼的橙发女孩说,
“御主,请尽情地使用我吧。”
尽了必要的礼节后,他直起身来,用恰好涌上唇角的笑容,掩盖了自己看到御主身后的英灵时,眼底汹涌而出的杀意。



end

[周迦]蓝色钴玻璃




收录于合集《Fiesta de los Muertos》。有出本计划。



01


一个阳光灿烂的中午,迦尔纳把蓝色的钴玻璃片横在右眼前,凝目认真地打量了一会儿阿周那。“我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长衫、手持长弓的人。”他心想,却只是把玻璃片郑重地交还到阿周那手里。裹着白色实验服的阿周那不屑地笑一笑,说:“迦尔纳,钴玻璃不是这么用的,它要用来看钾的焰色反应。你这样看,什么也看不到。”迦尔纳如实地说:“我看到你拿着长弓,穿着奇怪的衣服。”阿周那从鼻子里挤出了一声闷音,说:“那是你看错了。”
他们坐在实验室里。阿周那是为了准备即将到来的实验操作考试,迦尔纳就向班主任请了一个午休的假,提着盒饭溜出他所在的教学楼。阿周那学理,迦尔纳学文,偏偏学校在文理分科后,将文科班的教室迁移到校园深处的某栋校舍里。阿周那偶尔到文科教学楼走动,永远能看见迦尔纳安分地守在他的位置上看书,任凭班上的同学在他身边嬉笑打闹,他自巍然不动,像尊无悲无喜的雕塑。偶尔雕塑会动起来,走到教室门口,接过阿周那手中的保温盒,为弟弟和生母的好意冷淡致谢。只是最近贡蒂耽于琐事,阿周那又只埋头学习,完全没空为中午的食物发愁;迦尔纳就受了弟弟的嘱托,不由分说地天天跑饭堂,向食堂的掌勺大师傅买来两份盒饭:一份四块五的青菜配白米饭,一份十五块的猪排盖饭。他坐在饭堂里,安分地享用自己廉价的午餐,又趁着午休铃打响前坐进化学实验室里,将午餐往阿周那面前一放,就翻开自己随身携带的课外书看。他偶尔从诗文中抬眼,就看到身套白色实验服的弟弟一手举蓝色玻璃,一手持着铁丝,正要将束在铁丝一头的金属凑近酒精灯的火苗。
火舌舔舐金属,有亮黄色的火焰陡地窜起,在空中摇曳不定。迦尔纳凑过脸来,阿周那说:迦尔纳,你这样什么都看不到,就把攥在手里的玻璃递去。迦尔纳接过玻璃,将钴蓝色的透明薄片横在眼前,于是看见了一袭白袍的阿周那。阿周那听罢,哼一声,说:“那是你看错了。”迦尔纳坚持说:“我没看错。”阿周那说:“是你最近压力太大,产生幻觉了吧。”迦尔纳想想,说:“有可能。准备学生会竞选的确很累人。”阿周那说:“你要竞争什么职位?”迦尔纳说:“我想试试当学生会长。”阿周那说:“我也是。”两人一阵沉默,迦尔纳说:“那你加油,我不觉得我会输。”阿周那促狭地笑一下,实验室重归沉寂,阿周那专注于摆弄他的酒精灯,迦尔纳继续看他的书。一会儿,阿周那拾起灯帽盖灭火苗,却将那块蓝色的钴玻璃伸到迦尔纳眼前来。“实验结束了,这块玻璃给你吧。”他是这样说的,于是迦尔纳道了谢,郑重地双手接下这块玻璃,目光一瞬间捕捉到了阿周那倒映在玻璃上的、浅蓝色的白袍影子。

02
迦尔纳走回班里时将近两点,起床铃已响过了。罗摩趴在桌上呵欠连天地揉眼睛,想必是刚睡醒,见到他便懒懒散散抬起一只手,算是打了招呼:“还给你弟弟送饭?”迦尔纳说:“我是去找爱迪生。”爱迪生算是他俩的旧识,长着一副斯文模样,却是个热情奔放、满脑子奇思妙想的主儿。罗摩说:“他怎么了?”迦尔纳说:“他和特斯拉在实验室里打了起来,中午待在教务处写检讨。”罗摩点点头,说:“那很正常,他俩不打起来才奇怪。怎么这次需要你去找他呢?”迦尔纳说:“他们两个打架,不小心炸了一台交流电机。”他想了想,又说:“理科生真是厉害,即使打架也不会忘记炸点东西。”罗摩说:“你这话可不能说给理科生听。”迦尔纳说:“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东西吗?”罗摩忍着笑说:“没有,你说得很对,的确是这样。”他想了想,问:“你之前不是说,你弟弟送了你一片奇怪的玻璃?”迦尔纳说:“是。我用它镶了一副眼镜。”罗摩说:“给我看看好不好?”
迦尔纳就从衣兜里掏出个镜盒来。打开盒盖,是个款式简陋的盒子,里面盛着一个式样古朴的单边眼镜,黄铜的镜框,镜片是由那片钴蓝色的玻璃打磨而成。迦尔纳珍而重之地把镜片取出来,放在罗摩手心。罗摩接过来看一看,说:“没什么特别的。”迦尔纳说:“这个不一样。”罗摩说:“真的?什么不一样?”迦尔纳就将眼镜架上鼻梁,对着罗摩仔仔细细打量一番,说:“我看你穿着护身的甲胄,握一柄红色的长弓。”罗摩说:“你可别开玩笑。”迦尔纳说:“我不开玩笑。我拿这个对着爱迪生看,能看见一头穿着奇怪衣服的狮子。”罗摩说:“这个比喻倒是挺贴切的。”迦尔纳说:“这不是比喻。”罗摩说:“迦尔纳,想不到你平时这么正经,却是擅长开玩笑的。现在该上课了,下课再说吧。”他于是收拣起教材和纸笔,是的确要准备好好听课了。迦尔纳慢慢地收好眼镜,翻开课本,视线却被书上的一幅插图吸引住了:这个单元讲的是印度史诗,像是怕学生难以被枯燥的长诗吸引,编纂者特地在课文间穿插了不少史料图片,有相貌与他同班同学颇为神似的、穿着甲胄的英雄罗摩手握长弓迎风矗立,身后站着与罗摩女友长得极为相像的女子;又有“阿周那”穿着他曾通过玻璃窥见的白袍、拉满被火神祝福的白色长弓,站在疾驰的战车上凝神屏息。


03
迦尔纳由衷地鼓掌,说:“好箭法。”阿周那不置可否,踏前一步,从箭筒里再抽出一只箭,侧身站好,左手持弓身,右手搭箭扣弦,左眼微眯,一只羽箭蓦地离弦呼啸而去,一声闷响,箭头深深没入靶心。他们站在弓道场里。阿周那穿着练习服,身上没佩戴任何护具,右手的三指指肚上生着极厚的茧子,他是学校弓道部的头牌,自小学习如何开弓如何瞄准,在外比赛总能抱得奖牌归。迦尔纳套着校服,鼻梁上架单边的玻璃眼镜,他看见阿周那着一袭白袍,站在黄金打造的战车上,神弓甘狄拔每每咆哮,就有燃烧的箭矢准确无误地洞穿敌人的喉咙,也看见阿周那朝他转过头来,沾着血污的脸上分明是满足而骄傲的神色,说:“试试?”
他接过弓,学着弟弟的样子拉开长弓,阖上未戴眼镜的左眼,却见眼前黄沙漫天,无数兵卒在他身边厮杀;距他不远处,有个神似自己的男子狼狈地跳下战车搬动陷进泥沙中的车轮,白皙而脆弱的脖颈晃动。他看见自己的手臂——裹在白色的衣袖里、肤色黯淡的手臂——举起长弓,箭头直指那人的脖颈。他握弓的手抖得不像话,却怪异地扯起嘴角,扣紧弓弦的三指张开了,长箭破空,准确无误地贯穿那男子的咽喉,钴蓝色的尾羽自此染上敌人的鲜血,并将永远无法被漂洗除去。迦尔纳莫名颤抖起来,似有冷汗沿着脖颈流下,渐渐浸湿内衫。阿周那疑惑的呼唤将他拉回了现实,穿着练习服的阿周那取过长弓,问:“你怎么了?”迦尔纳按捺着翻涌的不适感,说:“看见了点奇怪的东西。你无需在意。”阿周那只好说:“准头不错,迦尔纳。有兴趣常来玩玩吗?”迦尔纳说:“不,我没有兴趣。”阿周那生硬地说:“那可真是遗憾。我还想和你比上一场。”迦尔纳回答:“看上去你是没有这个机会了。”话音方落,他注意到弟弟眼睛里闪过的一丝阴晦:那蕴着种种负面情绪的眼神只出现了一瞬,本该不在阿周那温和沉稳的脸上停留,却经由钴蓝色镜片的扭曲与撕扯,最终落在迦尔纳视网膜上的,是面前人古怪、疯狂而畸形的笑容。

04
大约早上七点的时候,迦尔纳从床上坐起身,有条不紊地整理回校的用品。有书本、笔袋、笔记、钱包、钥匙和眼镜盒,眼镜盒照理来说是不必带的:迦尔纳不近视,也越来越对戴上镜片后出现的幻象感到畏惧。他看见过生着狮子头的好友,佩戴着传说圣剑、身边跟随着奇异小兽的同班同学,身着黄金铠甲的社团同伴,甚至是露出扭曲笑容、用长弓致自己于死地的弟弟,于是决计要将眼镜严密地收藏起来再不启用。他将眼镜盒从书包里掏出来,盒子入手的一瞬,却猛然发觉眼镜盒较往日轻上少许;打开盒子一瞧,发现安卧在其内的只剩下黄铜镜架,厚实的镜片不翼而飞。玻璃是经店家细细打磨后嵌入镜框的,当初那长得颇似某世界名画的老板娘硬要了迦尔纳几个月辛苦积攒的打工钱,拍胸脯向顾客保证“我的工坊可绝对不生产赝品”,又当面示范了新安装的镜片如何地结实而不易脱落。如今他只能认了倒霉,叹口气将镜盒掩入抽屉,至此打算不再想它。
屋漏偏逢连夜雨,迦尔纳进校门时无缘无故被保安拦下,无缘无故地听了一场“学生不要戴美瞳”的专题讲座;他回到座位上,刚刚掏出上课需要的书本,罗摩便凑近打量他了半天,犹犹豫豫地问:“你怎么忽然戴美瞳了?”迦尔纳说:“我从来不戴美瞳。”罗摩说:“那你怎么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我昨天看你还挺正常的。”迦尔纳借了旁边同学的镜子,看见镜中自己发蓝的右眼,愣了愣,说:“我不知道。”罗摩也愣了愣,说:“那你现在觉得眼睛怎么样?”迦尔纳说:“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罗摩真心实意地替友人舒一口气,说:“你可得留心,有什么不对劲要去校医室。哪怕南丁格尔再凶也要去。”说罢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迦尔纳看着罗摩走远,揉了揉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见罗摩的背影覆着红金相间的甲胄,背上挂着火红色的长弓。

05
下午是学生会的新一届改选仪式。迦尔纳结束了演讲,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的演讲稿不长,是写好后拜托关系不错的几位好友再三审查过的。“让我们来检查你的演讲稿”是友人们强烈要求的,他的邻居吉娜可甚至逼迫他一字不落地背诵稿件,免得迦尔纳“站在演讲台上做一些极度欠揍的发言”。旁边是早已完成发言的阿周那,他的弟弟礼貌性地鼓鼓掌,说:“不错的演讲。”迦尔纳说:“是吗?这没什么值得赞颂的,不过是背稿件罢了。”阿周那没回答,两人间的气氛冷下来。主持人对着麦克风声嘶力竭地唱票,阿周那又说:“你的眼睛好点了吗?”迦尔纳说:“还好。”又问:“为什么上次实验的时候,你要隔着玻璃片观察?”阿周那说:“恕我失礼,你怎么突然问这个?”迦尔纳说:“只是问问。”阿周那说:“是因为钾单质往往不纯净,常混有钠元素等,会影响焰色的观察。隔着蓝色钴玻璃观察,是要过滤黄光、观察钾燃烧的焰色。”迦尔纳说:“就是看穿事物的本质吧。”阿周那笑了笑,说:“你可以这么理解。”
正逢计票结束,几位前任主席团的成员聚集一处窃窃私语,半晌后派出主持人宣布:“由于出现了多次投票仍票数相同的情况,我们将破例选出两位学生会长。”他随即念出阿周那和迦尔纳的名字,请两位新任学生会长起立就任。迦尔纳与阿周那并肩走上台,面朝全体学生会干事宣誓就任,他的眼睛确实因虹膜的变色而受到了少许影响,比如此刻面对迎面而来的聚光灯束,他微微眯起双眼,于是看见无数晃动的幻影。幻象从人们身上如雾般蒸腾而起,个个身着奇装异服:有人穿着刽子手的长袍,有人套着洁白的婚纱;有人魁梧雄壮、身加红袍,有人纤细苗条,手持镰刀。他下意识地揉揉眼睛,却发现这些朦胧的幻象丝毫没有消失,反而愈发凝实。主持人长着龙角龙尾巴,说出的每个字都伴随一声尖利的猛兽咆哮:“请两位学生会长相互致意!”迦尔纳迷迷瞪瞪转过身,向阿周那伸出右手。穿着白袍、背着长弓的弟弟也向他伸出右手,阿周那再度露出了古怪、扭曲而复杂的笑容,像是要拔出箭筒内某一只缀着蓝色尾羽的箭矢、捅入他的竞争对手的喉咙,又像是要大步上前、将他的兄长揉碎于自己的臂弯中。


end

[周迦]溺亡



收录于合集《Fiesta de los Muertos》。有出本计划。








一个下午,阿周那站在街道上,他偶然仰头,便看见一轮掩住日轮光辉的巨大黑影。阿周那难得出一次门,要为鱼缸里的月亮鱼们购买饲料。阿周那养了一缸的鱼。鱼是他出了家门,踏进齐腰深的海水里捞回来的。它们生着巨大的月白色鱼尾,阿周那于是叫它们月亮鱼。这种鱼娇贵,虽不像常鱼般渴求水中的氧气,却偏偏嗜吃飞禽的翎羽;此外,还需每天喂养它们一滴新鲜的血液。作为回报,阿周那家的月亮鱼们往往在月圆之夜跃出水缸,甩动蒲扇似的鱼尾,在空气中成群结队地、发狂似地舞蹈。这是当地的奇观之一,曾也有不少人在满月时分慕名前来拜访,却被紧锁的大门和厚实的院墙拒之门外。也有好事的邻居攀上高台,试图一探究竟,却从高台上失足摔下,一命呜呼;或自此之后疯疯癫癫,口里念着“魔鬼的舞蹈”,最终带着月圆之夜的秘密早早进了坟墓。
自此之后,人们对阿周那其人讳莫如深。有人说,他不但是天神的子嗣,活了几百上千年,也向魔鬼发了永愿,要终生沦在孤独的监狱里;他会召唤上帝的敌人,会在月圆之夜变成蝙蝠,会在母亲熟睡时扼死襁褓中的婴儿;他家里要有一座工厂,专门生产皮肤苍白目光狠辣的魔鬼。这些街坊间的流言自然不被官方接纳,教会认为他是“第一虔诚的、善良无私孝顺的圣徒”,地区长官对他礼遇有加,他自然可以随时随地地走上街头。只是阿周那极少出门,他出门的唯一目的是为他的月亮鱼买上一箱飞禽的翎羽。此时,他抱着巨大的木箱,抬头一望,便看见一巨大的黑色圆盘掩住了日轮的光芒。
那太阳活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他想着,不适地眯了眯眼,以缓解灿烂的日芒给眼睛带来的剧烈刺痛感。周边的人都在惶恐地喊叫、像无头苍蝇般在人群中乱钻,有人大声地念诵主祷文,也有人喃喃祈祷以求平息苏利耶的怒火。远处有信奉科学的教士大声向人们诠释日食的原理,他的声音被祷告声和尖叫声淹没了。过不久,那黑色的圆盘渐渐远离太阳,人们的惊恐方才得以平息,只是阿周那的视网膜上烙上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赤红日影,无论他如何眨动眼皮,都能看见那无处不在的金红色太阳。他也没介意,抱着木箱晃晃悠悠地往家走。
他进了院门,转身便往沉重的铁门环上添一把铁锁,才放心地捧起一把羽毛,悉数洒进鱼缸里。在鱼缸底浮浮沉沉的月亮鱼们登时来了精神,它们争相挤上水面,贪婪地大口饕餮,甚至为争抢数量充足的食物,不惜向同伴与兄弟大打出手。阿周那慢悠悠地逗鱼,看这些月白色的精灵瓜分完最后一片食物,懒洋洋地泅回水底,躲在贝壳或岩石的阴影下打盹。月亮鱼害怕日光——白天时它们尤其缺乏活力,却也无比憎恨阿周那的室友,甚至拒绝和那苍白的男人同宿一个屋檐下。于是阿周那将鱼缸搁在小院里,小院里生着一棵巨大的菩提树,树的枝叶遮天蔽日,恰能为月亮鱼们提供一方净土。阿周那的室友似乎无法理解鱼们对他无来由的憎恶,他有时闲来无事,便将手探进鱼缸中逗鱼,却往往被暴怒的鱼儿在指上咬开几个鲜血淋漓的伤口。阿周那每每皱着眉头给室友上药,劝诫说:“迦尔纳,你不应该靠近我的鱼缸。”迦尔纳就点头应了,下次仍执着地将手指伸入水下,任鱼们发疯般涌近他的手、撕扯下一块一块的皮肉。
迦尔纳是阿周那唯一的室友。从阿周那住进小院起,迦尔纳就是他的同居人,那个时候的菩提树还只是一株娇小的树苗。他们的关系扭曲而古怪,迦尔纳几乎从来不开口与阿周那交流,却每周例行公事般地与他的室友上床 ,用指甲和牙齿在后者身上留下几可见骨的伤痕。伤好得不快,阿周那的身上、脖颈上常常缠着绷带,他给自己换药时偶尔看见穿着短袖走过的迦尔纳。短袖领口开得低,肆无忌惮地露出他的脖颈:迦尔纳的脖子受过一次贯穿伤,于是从侧面看来,那人雪白的脖颈上似染着一块巨大的咖啡色污渍。阿周那低头不看他,忙着往伤口上浇一瓶双氧水,于是脸因痛楚而微微扭曲,生理泪水模糊了视野。
阿周那喂鱼的时候,迦尔纳恰恰出了屋子,站在院内仰头,试图要从密密麻麻的枝叶中觅出太阳的光辉。阿周那与他的室友打招呼,说今天发生了日食,日食时的太阳就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自己的视网膜下烙上了一轮灿红色的旭日。迦尔纳自顾自地眯眼看天,没有回答,鱼缸内的月亮鱼却躁动起来:它们争先恐后地钻出藏身地,奋力扑打尾巴,试图冲破水面的桎梏。一只最健壮的鱼成功了,接下来是第二只,第三只,它们重拾月圆之夜的凶恶势头,撑开布满细齿的嘴,在迦尔纳周遭暴虐地游动,从那苍白男人身上撕扯皮肉。
阿周那战栗起来。不知何时,天色再度阴沉下来:像是有更大、更黑暗的阴影遮蔽了太阳的光辉。他精心饲养的月光鱼们狂暴地围着迦尔纳打转,撕咬他的皮肤,啃噬他的肌腱,洞穿他的骨骼;而迦尔纳的身体也不断再生,他的伤口翻涌着粉红色的新生肌肉。鲜血淌下来,被贪婪的鱼群们吸吮干净,又有源源不断的、新的鲜血流出来。迦尔纳本人却似毫无知觉地冲他微笑。
“你早就死了。”阿周那说。
“你比谁都清楚。”迦尔纳开口说,这是他第一次正正经经地与阿周那说话,“你恨我。”
阿周那说:“所以我杀了你。”
“你爱我。”
“所以你现在站在这里。”
“你知道,我是迦尔纳。”
“所以我的鱼在想方设法至你于死地。”
“你还知道,我不是迦尔纳。”
“所以你还有机会活着。”
“你知道太阳没有影子,在它的光明普照下,一切黑暗无所遁形。”
“所以月亮为它创造了一个。”
“荒谬绝伦。”
“但一切属实。”
迦尔纳不屑地微笑。“既然有第一个,”他说,“那必有第二个、第三个。第一个倒下去,第二个便出现。只要光明存在,黑暗必将伴行左右。”
他猛然上前一步,握紧阿周那的手,却在触到阿周那皮肤的一瞬炸裂,留下一群在空气中疯狂旋转着舞蹈的月光鱼;和迦尔纳一起消失的还有蒙蔽着阳光的阴影,炽烈的阳光一瞬泼洒下来,点燃了院内遮天蔽日的菩提树。枝叶最先起火,然后是枝干,再然后是树根,转眼间,这棵老树被焚毁得一干二净。月光鱼们晒不得太阳,它们一瞬跌落在地上,疯狂地扑打尾巴以求生。它们的饲主杵在一旁,抱起双臂,冷冷地看着这些鱼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受太阳的炙烤却无法死去。最后,甚至房屋都燃起了火光,烈焰似要将这院落的一切都毁灭干净。阿周那忍受着头顶上的烈日,觉得那像是一只沿着天穹转动的、窥视芸芸众生的眼睛,任何的阴暗都无法在那炽热的目光下生存。
他冷眼看着这住所毁于大火,然后缓步出了家门。阿周那的家濒临海滩,多年前他曾挽起衣衫,从海水里捞出了不少月亮鱼苗。现在,他一步一步踏入海中,海水没过他的小腿,大腿,胸腹,然后是头顶。阿周那死了,他的肺叶里灌满了海水,他的身体愈发沉重。阿周那开始下沉,被阳光映亮的浅海离他愈来愈远,他将沉进光明无法抵达的深海中去。只是他仍睁着眼睛,视网膜上烙着的金红色太阳仍在他昏暗的视野里灼灼发光,像一块斑斓的伤疤。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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