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王十字车站猜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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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迦]多重妄论




收录于合集《Fiesta de los Muertos》。有出本计划。




阿周那最后一次整理衣橱的时候,会偶尔地想起他与迦尔纳最后一次交谈的、那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他坐在有些年头的老扶手椅里,坐垫是陈旧的天鹅绒枕头,稍微挪动身体便会听见老木椅吱吱嘎嘎的哀鸣。椅子是他最后一次出门时搬回小院的,那时这把宽宽大大的扶手椅漆着崭新锃亮的棕油漆,披挂用金丝绣了太阳纹样的丝绸毯子。毯子如今不知道被弃去了何处,椅面上的油漆已被岁月侵蚀得斑斑驳驳,阿周那却执拗地将椅子安置在院落内枝叶最繁密的槐树下,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地坐上椅子小憩。椅子旧了,油漆斑驳了,一条椅子腿被蛀虫啃噬得尽剩孔洞,阿周那还是生着青年人的俊秀面庞,同他最后一次迈出大门时的相貌一模一样,也同现在他那张专注于整理衣什的面容一模一样。阿周那最后一次出门是在二十年前,又或者是在十五年前,他是要出去买些杀虫剂的——小院的虫豸无比猖狂,它们毁坏弓箭、树木、衣物,直使这个小院落变得惨不忍睹——,却在带回数十瓶杀虫剂之余,将一把木椅子搬回了家里。
没有人表示反对,也不会有人表示反对。阿周那自己一个人住,也只能自己一个人住。他的母亲与兄弟们早已老去,脸上生出皱纹,手臂上兀起黑斑,最后在平静的睡梦中回归了神的怀抱。阿周那在后院辟出一片空地,埋下亲人们的尸骨,竖起墓碑,日日勤恳打扫。谁知,这些隆起的土堆往往在几年后便被未知的访客夷为平地,墓碑也被不知名的小贼盗走。阿周那索性在后院种树,他种菩提树,种槐树,种白桦树,悉心侍弄树苗直至它们长大。他总共种了七棵树,有五棵夭折了,剩下一棵槐树和一棵白桦树。白桦树原本长得挺拔俊秀,近些年渐渐不敌槐树遮天盖地的荫蔽,枝败叶黄,独剩一棵树杆缩在院内一隅苟延残喘。阿周那索性撒手不管,每天早上按时起床练习射箭,下午在槐树荫里打盹或看书,竟是不愿再去打理他的后院。
也有人为此不安。倒也不能说是人,唯一在意那棵营养不良的白桦树的家伙是个鬼魂。鬼魂有一双异色眼,发色如肤色般惨白,穿着一套有些不合身的正装,唯一异于常人的是一根贯穿了鬼魂脖颈的箭矢。鬼魂似乎拿那根箭矢毫无办法,他偶尔双手交叠握住箭矢末端,猛地发力,竟将自己的脑袋连同脖颈扯了下来。鬼魂的头颅在地上滚了一周,最终面孔朝上,用那双冷漠而无机质的异色瞳凝视天空。最终鬼魂将自己的头安回了躯体,却孜孜不倦地做着将箭矢移出体内的尝试,好似箭矢一离开脖颈,这个死了不知多少年的灵魂就能回到人间。它住在阿周那的后院里,住在那棵白桦树的隔壁,天天天不亮就起床游荡。它通常坐在白桦树杆边发一整天呆,傍晚准时从小院内消失,因此鬼魂成了白桦树枯败事件的第一受害者。鬼魂从不坐在槐树下乘凉,至少阿周那小憩时它没有在巨树附近打转,却偶尔会在深更半夜时悄悄走进屋宅内,用不解和疑问的眼神打量这座木房子。
贡蒂在世时,某次晚上起夜,撞见正在不安地打量房间、掰弄脖颈上的箭矢的、叫迦尔纳的鬼魂。她吓得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脸色煞白地盯着死人的脖颈。迦尔纳大约被看得颇不自在,于是翻窗逃跑。他们原本身处二楼的走廊,迦尔纳跳出窗户,最终却没有落到地面上——随着身形的下落,鬼魂透明的身体逸散在空气中。就在这以后不久,贡蒂生了一场大病,整日沉默地待在床上看窗口收容的槐树枝叶。再后来,贡蒂的眼睛失明了,整日摸着墙在房间中来去。虽然那一场大病并未夺去她的性命——甚至相反,她是除阿周那外最后一个去世的人,总共活了两百岁——,却摧毁了她的理智。不管阿周那如何与她搭话,她总是回答:
“迦尔纳!我的儿子!饶恕我吧!”
接下来是歇斯里地的嚎哭和诅咒。人生的最后一段时间,她总在混沌中度过,眼前重重叠叠晃荡着的是她当年抛入水中的婴孩。那婴孩已经长成大人、成为了一个魂灵,却仍夜夜在她梦中出现。她最后郁郁而终。阿周那把母亲的遗骨埋在院里,为她竖起石碑,石碑被窃后就在原址种上白杨树。他没细细收拾贡蒂的衣物,以至于他现在进入贡蒂的房间、打开母亲的衣橱时,被扑面而来的霉味熏了个踉跄。金银首饰还好说,绫罗绸缎却已被蛀出了大大小小的斑洞。于是阿周那拍了拍脑袋想起来,母亲早已抱怨过衣柜里数量不足的樟脑丸,却频频因他的忙碌而放弃采购的计划。但确实,即使有了空当,阿周那也不能常出门去。他居住的院落离最近的人类集聚点有相当远的距离,须钻出家门口迷宫似的森林,日夜不休地走上几个月,方能偶尔遇上几个远涉探险的猎人。
事实上,阿周那当初也是逆着这样遥远的路途,带着母亲与四个兄弟长途跋涉而来,只为在此永远地定居。他们一家从某个富饶的国土迁徙到穷乡僻壤中,四个兄弟都生着黑色的头发、棕黑的眼睛,这个小院的原住民内不存在一个白发异色眼的高瘦男人。有一天晚上,阿周那难得睡不着,他远眺窗外,看见那个第一次出现在小院内的幽灵。他的母亲睡得浅,因听见了萦绕在小楼中的、低沉诡异的笑声而起夜。她穿过走廊,看见自己的三儿子站在窗边一动不动,脸上似有深不可测的笑意。她惊惶地询问阿周那,得到了这样的回复:
“不必担心,母亲,”阿周那说,“一个故人来找我要债了。
“他不会打扰我们的,他很快就会离开。”阿周那补充说。他的脸上挂着谦逊的微笑,又是平素里温文儒雅的般度三公子了。
阿周那没有撒谎。他欠迦尔纳一笔良心债,只因为杀死自己的敌手着实是件简单的事:要让对方陷入困境,趁其不备,无视自己道德观念的谴责和战场的秩序,拉开你的长弓,搭上你的箭矢,对准敌人的咽喉——啪,一辈子的麻烦就这样解决了,自此在你的有生之年将充斥着无穷无尽的后悔与遗憾。不是不想与迦尔纳公正地决一死战,阿周那曾经在一片异族的土地上得到了这个机会。他与他的宿敌酣畅淋漓地战斗,没有陷入泥沼的车轮,没有各式各样的诅咒,更没有在他耳边喏喏细语的车夫。只是有那样一只骨骼变形扭曲的手,自迦尔纳的身后而来,让那颗本该沉寂多年的心脏再度回到死的王国里去。于是战争结束以后,踏在北美洲焦黑的土地上,他站在凯尔特的女王身边,真诚地向圣杯许愿:
“我奢求永恒的孤独。”
圣杯满足了胜利者的愿望。他活在远离尘世的深山小院里,满目皆是无边无际而令人心生绝望的绿色,耳畔只有风在枝叶间穿梭时发出的轻微声响。天授的英雄每日重复着极尽枯燥和乏味的事务,漠然地看着家人的幻象老去死亡。迦尔纳的魂魄大概是这孤独生活中的唯一变数,于是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阿周那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开口,和他哥哥的魂灵说话。他许久不说话了,开口时声音有些滞涩,险些发出“嗬嗬”的气声来。
他说:“迦尔纳,你居然待在这里。”
那仰头瞧着树冠的魂灵转过头,沉默地打量自己的弟弟。
阿周那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迦尔纳的手又搭上了贯穿脖颈的箭翎。
阿周那说:“迦尔纳,离开这里。我可不知道你再呆下去会发生什么事。”
鬼魂偏着头看他。
阿周那便开弓搭箭。弓开如满月,一根与钉在迦尔纳脖子上的箭矢一模一样的羽箭绷在弦上,箭头直指鬼魂的脖颈。勒在弦上的三指同时撑开,阿周那放箭了。迦尔纳注视着那破空而来的银色箭头,任凭它贯穿自己的脑颅,然后难得露出了一个不那么茫然的表情。
阿周那,他不出声地蠕动嘴唇。阿周那不知道接下来迦尔纳想说什么,因为有金色的尘埃自迦尔纳的脚底下升起,挟着苏利耶的儿子回到天上去了。小院终于成了一座空荡荡的府邸,阿周那自此结束了与他兄长的唯一一次对话,每日勤于练习弓箭,闲暇时就坐回破破烂烂的木椅上,仰头看着枝叶浓密的树冠。白杨树终于被阿周那移走了——前些日子他难得想起那棵日益枯败的白杨,却发现立在院子角落里的,是一节彻彻底底枯死的树桩子。阿周那点起火,将朽木投入烈焰中,这棵树的命运就算完结了。至于高大的槐树,虽然它生长得无比茂盛,却因照料不足而在树杆内生出了一个巨大的白蚁巢,肥大的昆虫沿着树干爬上爬下,贪婪地将槐树芯啃噬出一个巨大的空洞。它们甚至大摇大摆地在屋宅内安营扎寨,让子子孙孙侵蚀房屋的栋梁。
阿周那决定搬走了。他最后一次整理衣橱,从母亲的衣橱里翻出了布满斑点的金银细软,从手足的衣橱里翻出了无数书页发黄的哲理典籍、边缘钝化的武器、腐烂变质的鱼干和小甜饼。他最后盘点自己的衣柜,从巨大木箱的暗格里拿出一个纤长的牛皮盒子。阿周那小心地吹去盒上的浮尘,撬开暗锁,从铺着天鹅绒的盒里取出一只箭矢。这弓箭的箭头与箭身皆沾着暗红色的污渍,阿周那却将它小心藏起,此时又面对着它,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
“我该走了。”阿周那敛起笑容,对自己说。他打点好行装,收好箭盒,大跨步地走出门。他没有停下来看那曾经种着白杨树、槐树和菩提树的后院,没有看那矗立在青草地上的宅邸。推开院门的时候,他突然想起:遗失的、绣着太阳花纹的丝绸毯子被母亲放在她的衣箱暗格里。
管他呢,阿周那想,随即永远地消失在了栅栏门的另一头。




“从者,Archer,名为阿周那。”
他微微躬身,朝着面前掩口惊呼的橙发女孩说,
“御主,请尽情地使用我吧。”
尽了必要的礼节后,他直起身来,用恰好涌上唇角的笑容,掩盖了自己看到御主身后的英灵时,眼底汹涌而出的杀意。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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