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王十字车站猜火车。

原创沉迷,相关设定和日常聊天请走@我们需要爱!!
练笔专用号。

不打tag,请不要进行热度操作,谢谢。
脾气暴躁。高三。

亲爱的玛戈特

© 亲爱的玛戈特 | Powered by LOFTER

[雷卡]死别离系列两则






往圣







想象一辆吉普车,一辆半新的二手牧马人,由于前任车主不甚细心的护理,车漆上布满划痕。那个挺啤酒肚的老头收了你三十万人民币。它的轮胎宽厚,在泥泞中挣扎,在碎石滩上颠簸,碾过冰川碾过草甸又碾上沙石土路,将焦黑的石屑、灰黄的沙土连同碎裂的草屑一并压入胎纹中。想象弥漫紫罗兰、肉豆蔻和菩提树花气息的车厢,挤满行李包和密码箱的后排沙发,缠上后视镜的风铃与白色流苏,竭力发出阵阵尖啸的报警器。想象指甲划割玻璃,想象砂轮切磨钢材。想象前任上司教会你的东西:别让你审问的俘虏睡着,箍开他们打战的上下眼睑,捆绑他们的手脚;将耳机固定上他们的头颅,隔三秒播放一段无机质的高频合成噪音。一,二,三。一,二,三。他是有骨气的人,两排牙齿尽数被搅断,十指脱臼、松软软塌在铁椅扶手上,瞪着你的双眼爬满血丝。
你说:把那个名字告诉我。
他含含糊糊地说:是我发明了这套审讯制度。
你说:把那个名字告诉我。
他说:是我提拔你步步高升。
你说:把那个名字告诉我。
他说:你和你哥一样,活该不得好死。
他受重重的一掴,头甩向一侧,肿胀的嘴唇开合,呸出半截裹血的断牙;耳机歪戴,漏出混杂电磁噪音的半段嗡鸣。一,二,三。一,二,三。手提音响播放罗西尼的《贼鹊》,短笛与双簧管此唱彼和,喜鹊蹦向餐桌,窃走闪闪发亮的银餐匙,一,二,三。一,二,三。他的五官痛苦地纠拧在一处,血丝攀下唇角,淌下胡茬遍生的面颊,在翻开一半的衬衫领上晕染斑斑驳驳的褐红斑渍。
你说:把那个名字告诉我。
他说:……
你说:把那个名字告诉我。
他说:……
你说:你,或者你夫人,把那个名字告诉我。
他说:下地狱吧,狗杂种。
他说出一个名字,将某人的命运同无垠高原上的某座小镇捆绑一处,用红色大头针贯穿钉入水泥墙。啪的一声,钢针与砖瓦磕碰的声音清脆,与鼓棒敲打行军鼓的乐声有点像,与枪膛内撞针叩击子弹底火的鸣响也有点像。这把勃朗宁M1911跟随你近十五年,枪管磨损不大严重(作为你的生日礼物,一件凶器,它着实太被精心保护了一点),平日安分沉睡在你脚踝内侧的枪套内,旅行包的暗格中,或者副驾驶座的暗金色金属罐旁,随这辆半新的二手牧马人、连带着弹匣内的三枚子弹——现在只剩两枚了——一同在路上磕碰颠簸。
想象一条坑洼崎岖的公路,路基边堆起终年不化的积雪。想象蔚蓝透亮的天空、翻涌舒卷的淡金色云海和绵延起伏的雪峰,它们被箍进方方正正的挡风玻璃内。想象辛辣而鲜甜的香气,它逸出香水瓶,随空调冷风一道在车厢内浮动,渗入后座某旅行包半开的拉链内,沾染每一件浆挺发白的衬衫。想象灰蓝色尼龙布料缝制的旅行包,它本该填满12.7x99mmNATO重机枪弹——有时候是0.45in柯尔特手枪弹,或者SMLE、M16和AK47的零件。填充物的种类取决于任务的难度——,倚在安置M82A1的黑色皮箱旁,随紧密的机枪轰鸣声迅速空瘪塌下,等你的行动拍档咬牙切齿咒骂一声:卡米尔,你来。你就得以扔下正超频工作、计算逃生路线的笔记本,卸开皮箱,将惯用的反器材狙击步枪支上车顶。调整呼吸,你的枪术教官说,你的行动拍档说,你的兄长说,放松双肩,锁定任务目标,然后——砰。只需要扣动一下扳机,暗金色金属罐说,空瘪的旅行袋说,行刑电椅上的碳基生物说,钢铁会像纸页一般折叠皱起,它的边角该翻开焦黑的灼痕,随翻涌腾空的气浪与烟火掀离车体,毁灭一部军用悍马、五个士兵和五个家庭;而你只是握紧方向盘,目光沿高原公路笔直向前,听报警器单调地复沓,一,二,三,一,二,三;听圆舞曲单调地复沓,一,二,三,一,二,三。
想象灰暗破败的安全屋,空气混浊,尘埃茫茫然四处浮游而无处凭依;想象老式的黑胶唱片机,唱针沿碟面的沟壑颠簸,播放欢快的三拍子圆舞曲,三拍构一小节,四小节构一乐句,催促法布契里奥家的女仆妮奈塔迈步、直直走向绞刑架;想象紫罗兰、肉豆蔻与菩提树花的温热气息,它盘桓在他的十指他的唇舌他的臂穹间,植根于你的发隙你的齿颊你的骨血内,它萦缠上你的耳畔,伴随急促慌乱的喘息声说,我要走了。
它说:你照顾好自己。
你说:……
它说:我们的银行账户还在被组织监视,别轻易动用保险柜里的钱和武器。
你说:……
它说:回老家,你床头的橱柜里藏着现金和伪造好的身份证明。
你说:……
妮奈塔确乎是要死了,她的脖颈伸入绳套内,脚尖悬在半空中。没有父亲费尔南多,没有自治州长,没有雇主法布契里奥,更没有恋人詹奈托,他们被遥遥隔在一扇钢化玻璃外,听小提琴与行军鼓宣布说:犯人于xx年xx月xx日犯下叛国罪,……将机密情报擅自出卖给敌国,罪大恶极,罪无可赦,……于xx年xx月xx日xx时执行电椅死刑。大提琴与定音鼓响起来,长号与圆号响起来,一,二,三,一,二,三,一并庆贺贼寇伏法、罪女的尸首坠下木台。那躯壳在绞刑台下、在电椅上、在你无从安睡的梦境里张合嘴唇。
它说:活下去。
你说:……
它说:组织高层出了叛徒。别让他们拿到你的手提电脑。
你说:……
它说:离他们远点。去找佩利和帕洛斯,去外面避避风头。
你说:……
它没能再与你交谈。它被塞入焚化炉,随熊熊烈焰化为一抔灰土与一具骨架,最终填进某不饰花纹的暗金色金属罐,从无名公墓的橱柜内辗转至你的副驾驶位上,陪伴上了年头的勃朗宁M1911一路颠簸。想象一部吉普车,一部被扭至最大音量的车载音响——以前播放的是《丝质软梯》、《灰姑娘》或者《意大利女郎在阿尔及尔》,现在单单循环一支《贼鹊序曲》,这稍有所不同——,一排挤满行李包和密码箱的人造皮革沙发。想象驾驶员间繁琐的对话,操纵档位杆时有意无意的指尖相触。想象紫罗兰、肉豆蔻与菩提树花香。想象往昔,想象未来,一,二,三,一,二,三。想象那只偷东西的喜鹊,它有光洁的羽毛,有鲜亮的嘴喙,它将被钉死在槐树枝干上,与自己的巢穴一道被烈火焚烧殆尽。罗西尼被点四五英寸的子弹打穿头颅,詹奈托终于能摆脱梦魇。勃朗宁M1911确实是顶好的枪,两颗子弹足以夺走两条性命。
想象三拍子的圆舞曲。三拍构一小节,四小节构一乐句。一,二,三,一,二——



备注:
紫罗兰:十字花科、紫罗兰属二年生或多年生草本,一说为4月10日的生辰花。
《贼鹊》:罗西尼创作的第二十一部歌剧,1817年首演于意大利米兰斯卡拉歌剧院。这部歌剧的剧情围绕着一把银匙的下落和作为小偷的一只喜鹊而展开,描写了一个美貌的少女被误判绞刑而最后获释,以及她的父亲同时被赦免的故事。下文的妮奈塔、费尔南多、自治州长、詹奈托、法布契里奥皆为该歌剧角色。
勃朗宁M1911:该枪采用枪管短后坐工作原理,射击方式为半自动。发射0.45 英寸(11.43毫米)柯尔特手枪弹,使用7发弹匣供弹。
《丝质软梯》、《灰姑娘》、《意大利女郎在阿尔及尔》:罗西尼所作歌剧。












Danse Macabre







我接下来要讲一个故事,一件发生在七十年前,真实却离奇的故事,它非不仅不虚构自某老头子的异想天开,甚至详实记叙了某年轻人坎坷的生活点滴。各位听众老爷们,您们固然能当我的话作疯子的诳语。可我得说,诚然,疯子不大会说话,可疯子从不撒谎。我敢以家族——某曾显赫一时、夜夜笙歌的蓝血世家,现某荒凉破败、穷困潦倒的没落门庭——的名号起誓,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内,我所述一切句句属实。天主在上,哈利路亚,阿门。
七十年前,我尚属青涩腼腆的年轻后生,本前途光明,不想酒醉后失手杀了人,只得辗转沦落至家族的坟场任看守,一月领不到三千元的微薄薪水,却值整晚整晚的夜班,提盏行将熄灭的煤油灯四下巡视,或呆坐在小木屋一隅,听窗外北风渐高怒号声,听屋内收音机絮絮叨叨,称有某著名长笛演出家的堂弟兼经纪人遭遇车祸过世,又称有某展会即将在市中心举办,邀请各色名流大咖出席,云云。收音机是七十年前的时髦玩具,家家户户争买一台,供上高脚桌,逢圣诞节才舍得放开拘束、肆无忌惮喧嚷一阵;平日则被夺了电源,只愣愣拘谨在一处,任灰尘热热闹闹簇拥上来,挤入保护壳又污损电路板。而我舍得频频开收音机,大抵是因为坟场坐落郊区,方圆十里人烟荒芜,却常有鼎沸人声惊破三更夜半:死者们不甘寂寞,逢晴朗的夜晚,定要掘开浮土、溜出坟墓,择一处空地,制造一切所能制造的噪音,——照他们的话说,“把死透的、没死透的老家伙们通通吵醒”,“抓紧一切能行动的时间自在狂欢”。因此,听众老爷们,想必你们该有所认识了:我素来敬坟场里的尸体朋友们而远之,不常参与他们的疯狂游戏,只愿依赖收音机以闭目塞听。
而现在,我该说说一次误入死者集会的经历了。我们的先辈们,那些枕进木头棺材、泥石土壤甚至骨灰坛盒的死人,尸体,逝者——无论你情愿如何称呼他们——,正如前文所述,永不安分而精力充沛,乐意将无穷无尽的夜晚耗费在夜宴上。他们从不轻易与身体清洁完好、衣裳齐整新潮的活人交往,而极善讥笑、嘲弄惶惶然的坟场守卫——“新来的小可怜?瞧他身上的赘肉!”“玛丽安娜,可别这么说!你何必拿你的骨感身材去衡量别人呢?”——,或自顾自嬉笑取乐,将这手足无措的可怜人排挤至场地边角、同拉琴的骷髅面面相觑。至于拉琴的骷髅,为数不多接受火葬的尸体,被烈火剥夺了声带与眼球的倒霉蛋,只顾得游移琴弓敲叩指板,拉一首怪腔怪调的圆舞曲。我曾有幸于某次家宴听闻此曲,便壮起胆子问骷髅:“您在奏圣桑的《死亡之舞》么?”琴声猛然一滞,演奏者下意识狠狠一点头,不幸将自己的头骨点离躯干、砸进尘土又翻滚几周。我战战兢兢拾起他的头颅,于是这节怀抱小提琴的脊椎缓缓朝我一弯,算是向我致谢,也算是我们友谊的开始。
骷髅是个过分有趣的死人。他的琴技精湛,不仅擅奏圣桑的作品,还会像模像样地拉《我亲爱的玛丽安娜》——一首玛祖卡舞曲,旋律过分悲伤,本该由手风琴演奏;他不会说话,只藉由磕碰牙关表达自己的意愿:“喀嗒”一声是赞成,两声是反对:“您今天可好么?”“喀嗒。”他是新死不久的人,尚未能融入坟地的死者大家庭内,只常常盘桓于我的木屋内,听收音机啰啰嗦嗦,谓有某著名长笛演奏家在市中心举办演出,或谓有企业因贪污巨款被告发。他嗜听古典乐,尤其喜欢长笛独奏,每每听电台听入了神、几乎忘记自己该在天亮前回归地下。我便再自费买一台录音机,替这位新交录下白日里的节目。说来也怪,他尽管对长笛有极大的热情,却有分外挑剔的鉴赏口味:对上世代名气非凡的演奏家,譬如詹姆斯·戈尔韦或艾曼纽·帕胡特,他无动于衷;但对本世纪的音乐新星,譬如——噢,原谅我的犹豫,我不该透露这位名家的姓名——,他却展现出浓厚的兴趣,甚至求我典当他的小提琴,以换取金钱购买录音CD。
我确实打算替骷髅完成他的心愿,却遭遇了麻烦:好的小提琴大多由工匠亲手制作,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骷髅的小提琴很快引起当铺老板的重视,当铺老板叫来了巡警,巡警又叫来其上司,上司叫来上司的上司,层层递进,由此,某长笛演奏家——听众老爷们,我这时才对他有所了解,他竟与我分享一个姓氏——被请至当铺,辨认这琴是否属于他过世的堂弟。长笛演奏家只大致扫视一眼,便大步跨来拎起我的领子,逼问我提琴的来历。我挣扎着问他:“您相信死者苏生么?”他说:“你只管告诉我,这把琴你是从哪儿弄来的?”我说:“搞不好是令堂弟亲手交给我的。”他冷笑一声,却不再另作刁难,只说:“证明给我看!”
于是我领他至坟地。正是月朗天晴的夜晚,凉风徐起,萤火星点。死者们照例聚集一处,扭动脊柱起舞:骷髅不出现,他们照样掰弄关节、拍敲盆骨,藉由自己制造的噪音以自娱自乐。长笛家沉默少顷,架起堂弟的提琴,揉开一声颤音。他演奏帕格尼尼,演奏德彪西,演奏巴赫演奏莫扎特演奏门德尔松演奏柴可夫斯基,他以自己锦衣玉食的童年作引,重复指导堂弟学琴的夜晚,在携手逃离家族的小节作渐快,于他凭才华闯开名誉的乐句作渐强,却骤然一压弓,在两车相撞的音符喑哑作结。死人们随旋律踏开舞步,一开始尚齐整有序,渐渐地陷入混乱,沦为一场毫无理智的狂欢。每具腐烂的腰身都在扭动摆荡,蛆虫与乌鸟争相献艺。磷火摇曳,虚影重叠,谁的手臂被抛进墓坑,谁的头颅又飞越人群;残破的裙角彼此重叠,玷满泥尘的套装竞相遮掩。长笛家继续他的演奏,他如此投入,等到黎明破晓,冥灵归位,他方怔忪立在原地,双手下垂,虚虚提着弓与琴。我对他说:“我很抱歉,您的堂弟今晚似乎没有出现。”他却说:“我已经见到他了。”从此送来一套专辑CD,却带走了他堂弟的提琴,谓是聊做纪念。
几天后,骷髅再次现身,寻来我的屋子,对我说:“喀嗒。”我说:“你要离开坟地吗?”他说:“喀嗒。”同时微微弓一弓脊椎,这次他扶稳了头颅,不至于重蹈我们初见时的覆辙。我说:“你要去哪儿呢?”他说:“喀嗒。”我便知悉,他确实要找他的堂兄去了,便替他打点行装:收音机,录音机,还有唱片。他拎上沉重的包袱,再微微一弓脊椎,便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这是我七十年前所亲身经历的故事。诸位听众老爷们信也好,不信也罢,这毕竟是段陈年旧事,无需诸位耗费太多心血以考证其真伪:见证这段故事的唯一在世者正站在你们面前,亲自参与这段故事的唯二主人公早已过世,您们又能从何处探究起呢?要我说,您们只需从往事中得出唯一一个结论,即死人也有魂灵,便足够了。若您们仍对这句话抱有些许疑问,您们大可挑月明的夜晚,找一处坟地,——如果有必要,带上您的录音机,——以您们的眼睛好好欣赏死者的舞蹈。愿神的祝福与您们同在,哈利路亚,阿们。
又及:我回顾日记时,发现如此一段采访的摘录:记者访问长笛家,询问他是否有意中人;而长笛家,我确实清清楚楚地听见如此,他上下齿关一磕碰,说:“喀嗒。”


医师诊断:
患者原为坟场看守,入院时患有重度精神分裂,自称见过死者苏生、亡者舞蹈。经查阅,其自叙中提到的长笛家与其堂弟皆存在,事迹与患者叙述相吻合。但经调查,该长笛演奏家的堂弟至今埋骨于家族墓地,未有文中提及的“遗骨失踪”一事。患者的精神状态未见好转。







end

评论(1)
热度(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