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王十字车站猜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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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卡]生别离系列两则





求不得

他刷卡,防火门就向外弹开,敞出狭隘的廊道。金蹲在电梯门边摆弄手机,仰起头与他打个招呼,咧开嘴角笑得没心没肺,说:“卡米尔!好久不见你!”又说:“你去干啥了?请了这么久的假,也幸亏你请了假,你们科最忙惨了。”卡米尔愣一愣,说:“出什么事了?”恰逢提示灯叮地响一声,他将提包护在胸前,侧着身子挤入梯厢,耳边仍听着金絮叨:什么妇产科专家号供不应求;什么五名教授四名休假、剩下的帕洛斯教授扬言要辞职;什么有不讲理的家属冲进B超室大吵大闹砸毁仪器、却被更发不加道理的佩利医师痛殴一顿拎去保安队,云云。兴许与儿科不安分的患者们呆久了,金的嗓门大,也不知控制音量,任自己的声音同他人交谈的声音混成一团,在金属墙壁间回荡。卡米尔努力跟上金的话题,不想屡屡听见两名年轻护士的哀号——追星少女总有共同的悲哀,她们在抱头痛哭以慨叹偶像的新婚。儿科在三层,妇产科在五层,待电梯停下,金被人流推搡着出了门,不忘踮起脚喊一声“待会儿手机聊”,剩卡米尔身陷囹圄,无计可施,两名护士仍在喋喋不休,聊一场铺张豪华的婚礼,一座高大巍峨的教堂,一对被无数鲜花簇拥的俊男美女。电梯门再次打开,卡米尔终于得以呼吸新鲜空气,不想被扑面而来的消毒水味熏个踉跄,又有埋伏已久的护士长扑上来,架着这位年轻的教授向科室走,摩西分海般分开拥满走廊的人流,一面唠唠叨叨数落他的不是:在科室最忙乱的时期请假;请假请了一周,丝毫不顾无数累死累活护士们的感受;一共五名主任医师,只有一名留在院内消极怠工……卡米尔顾不上赔不是,被护士长一路架回办公室、丟进熟悉的办公椅里。帕洛斯不在,他的办公桌上堆满牛皮纸袋,上附便条一张:请假一周,出门遛狗。护士长丢来挂了卡米尔名牌的白大褂,敲敲他桌上的病历堆,又指指帕洛斯桌上的文件山,说:“都归你了,今天至少得处理掉一半。”
一忙就是一上午,高矮胖瘦的少妇们进进出出,桌上的病历不减反增,隐隐有要占据整张项目书桌的趋势。卡米尔的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不下十次,他没空翻看消息,只木然地应付眼前差事,为无数满脸焦虑的妇女们作出诊断,不时甚至要迎接患者及家属们不信任的谩骂与谴责:他们无法相信,如此年轻一位男性医师会进入妇产科,甚至坐在主任办公室里为他们开处方,就有男性家属仗自己身材魁梧,气焰嚣张地猛拍桌子,几张诊断书生生被震下书桌。他要卡米尔免去一串所谓“不必要的检查”,好让自己的妻子尽早接受诊断。卡米尔不吭气,盯着显示屏敲打键盘写诊断书,不忘请身强力壮的护士长进门料理麻烦。护士长客客气气送走了家属,却带来新一位肚皮隆起的少妇,说:“找你的,说是你亲戚。”卡米尔抬起目光扫一眼,手上打字不停,说:“是我亲戚,麻烦你带路了。”护士长就退出屋去,留少妇坐在候诊椅上,笑盈盈招呼一声“卡米尔”。卡米尔挤出微笑,招呼一声“嫂子”,问:“您自己来的?”少妇说,雷狮陪她来检查胎象,却只是托了护士长送她找卡米尔,现在忙着在挂号窗口排长龙;她又担心起卡米尔的午饭,从随身的手提袋里拎出保温罐,叮嘱说要早点吃饭,她凭雷狮的描述、按卡米尔的喜好烹饪了菜肴,不知道这位小叔子是否满意她的手艺。卡米尔一一应下,点开病人档案找到少妇姓名,便往B超室打电话找佩利。佩利请假了,他就恳求接电话的银爵帮忙,又往少妇手里塞几张检查单,瞄一眼墙上指向十二点的钟表,起身领她穿过走廊、进入门口蒙着厚帘的检查室,这才有时间掏出手机瞄一眼屏幕。整整二十条新消息,十条短信是金发来的琐碎闲聊,十条是雷狮的来电,前者喊他一道午餐,后者正急匆匆穿过廊道向他走来,说:“卡米尔,你为什么不接电话?”卡米尔说:“今天早上太忙了,大哥。”雷狮说:“你嫂子呢?”卡米尔说:“在做B超。”雷狮点一点头,说:“给我缴费单吧,我去交钱。”卡米尔说:“缴费单在嫂子手里。”他犹豫一下,又说:“我会把孕期的注意事项发到嫂子手机上。大哥你也得留心,对嫂子好一点。”雷狮微微一颔首,却说:“你怎么样了?脸色差得很,没休息好吧?”卡米尔说:“我没事,我得先去吃午饭了,大哥。”他就急匆匆回到办公室拨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银爵——感激他不辞辛苦的加班,承诺改天请他吃饭——,第二个电话打给金,就将白大褂锁进衣橱,返身下楼去饭堂。金和做电生理检查的格瑞并排坐,见卡米尔来了,便招呼他坐在两人对面的空位上,问:“卡米尔我还没问你呢,你请假去干嘛了?”他齿颊间填满食物,说话有些含混不清,格瑞就替他翻译一遍,说:“金问你请假干嘛去了。”卡米尔说:“我去帮亲戚筹办一个婚礼。”金就惊叹:“好厉害啊!”卡米尔说:“没什么厉害的,是教堂的人在安排,我只需要帮新郎新娘挑衣服。”金说:“诶,卡米尔你们家信教么?”卡米尔说:“我不信教,新郎也不信。新娘信上帝。”他又说:“我待会儿还有手术会议要开,先走了。”就收拾好餐盘离开,剩金坐在餐桌前扒饭,问格瑞:“我怎么觉得卡米尔不太对劲?”格瑞说:“那是因为你说错话了,笨蛋。”
下午开病情研讨会,卡米尔发言完后坐下翻看资料,听各路专家为“该安排谁主刀”吵得不可开交,于是悄悄摸出手机扫一眼。手机锁屏照片源自系统相册,主菜单却以一张老照片做背景:雷狮站在没过脚踝的溪水中,裤脚捞起露出一节白生生的小腿,正笑着向镜头招手。没有未接来电,有一条雷狮的新短信,是些冷淡疏离的客套话,无非是称爱人身体很好,感谢堂弟的帮助等等。他就关闭短信软件,点开相册,划开最近拍摄的图片,翻看近一周内拍摄的照片。他看见有新婚夫妇拥一簇橘花、并肩站在教堂门口,看见酒宴上新婚夫妇饮下交杯酒、笑容甜蜜幸福,看见服饰店里情侣试穿礼服,婚纱遮掩女子隆起的小腹,西服贴合男子匀称的身形,看见烫了金字的请帖。再往前翻。他看见海天相接,看见一对男女在沙滩上追逐嬉戏。再往前翻。他看见一对情侣沿着公园小道漫步。再往前翻,再往前翻,再往前翻。他看见雷狮半身探出火车向镜头挥手,看见一份涂有“卡米尔生日快乐”字样的蛋糕,看见雷狮近在咫尺的睡颜。
卡米尔清空了手机相册,正好赶上领导宣布散会,就慢慢踱回办公室收拾东西,不忘把被遗忘许久的保温罐塞入双肩包内。他上街打车,在路边招手许久,终于拦下一辆装潢老旧的黑车。司机是外地人,操着外地口音浓重的普通话讲笑话,声音盖不住车载电台内主播的嬉笑。主播说,某明星与女友相恋多年,终于迈入婚姻殿堂,猜猜这位明星是谁?司机说,客人啊,俺就送你到这儿,二十二块钱麻烦您嘞。卡米尔掏钱包付了账,就徒步穿越小区花园,掏出钥匙开启公寓大门。今天卡米尔难得准时下班到家,来得及看夕阳西沉,于是旋开保温罐的盖子,舀起变冷发硬的米饭往嘴里送,眼瞅最后一丝温暖的光线没入黑夜。




漂流海



你许久不曾见雷狮:他去一趟西藏,在牧民、牛羊、草甸与湖泊间磨砺掉一身傲气,带回由紫外线灼出的黑褐色皮肤、映过雪山与苍穹的亮紫色眼瞳,以及塞满足足四十来张储存卡的相片。他拍六年来行走滇藏的沿途美景,拍风俗人情,拍雪山连绵,勾连天边絮般浮游的云丝;拍藏族少女回眸一笑,湛蓝眸子容纳下广袤天地。拍下的图像填进储存卡里,储存卡填进旅行包里,连同那台1Dx2一道,沉甸甸压在雷狮的肩上,陪伴孑然一身的旅者徒步穿越草甸,游览圣山,抵达故土,最终被洗成大大小小无数张照片,将要以展览的名义挂上某间艺术馆的墙壁,为无数慕“著名摄影师”头衔而来的游人观赏、赞叹。雷狮,他们会这样评价,疯子,鬼才,隐退六年只为一次布展的匠师,此刻与你们同坐一间大排档、吹啤酒瓶吃烧烤的普通男人。
“你们”,指的是你以及佩利。你们还穿着西装,佩利上班时偷摸着溜了号,扯上你驱车赶往机场,连电话都来不及打给妻儿,只因为佩利收到雷狮的短信,雷狮说,佩利,我飞机刚落地,来接一下机;雷狮穿着你的花T恤,腰系你的沙滩裤,脚踩你的人字拖,只因为你收到雷狮的短信,雷狮说,帕洛斯,带点正常的衣服过来接我。佩利坐在副驾驶座上,将短信读给你听,说,哎帕洛斯,老大干嘛叫咱俩去接机啊?你踩死油门,扳动方向盘超越一辆货车,说,你还真忘明天是什么日子了?佩利挠一挠头,说,不就是卡米尔结婚吗,怎么不能让他来了?你说,你到底是怎么讨到老婆的?
雷狮也这么说,他是单纯对佩利无名指上的婚戒提问。酒精模糊了他吐字的音节,也模糊了佩利的意识,佩利傻笑着说,那老大你怎么讨到媳妇的,你说呀,你说呀。雷狮说,我没结婚——谈过几个,没成。佩利对着酒瓶兀自傻笑。雷狮接着说,高原姑娘务实,一辈子只打算守一群牛羊,扎在草原上生了根;她们有漂亮的眼睛,蓝悠悠的,像两汪海子生在眼眶里。酒精源源不断将他的思想向外掏。雷狮说,我办完摄影展就走,去西北拍沙漠,不一定再回来了。老板吆喝说,五号桌加个茶位,八号桌的烤鱿鱼好嘞,三号桌要两串烤韭菜。
雷狮说,卡米尔最近怎么样了?他突兀地这样问。你说,他明天结婚。雷狮说,还行,就是不知道新娘长什么样。他终于肯为自己动动脑筋了。有人喊,大哥。雷狮说,他从小就轴,特轴。有人加重语气喊,大哥。雷狮说,以后你俩好好照看他,我回来谢你们。有人站到你们桌前,不出声,只盯着雷狮看。佩利醉醺醺撑开眼皮,说,唷卡米尔,你怎么来了?
卡米尔不吭气。他也穿西装,碎发被发胶收拾妥帖,左胸前别一朵红玫瑰,衬衣领口翻开半个粉红色唇印。你说,卡米尔你现在才到,我们都快喝完了。卡米尔说,仪式拖了点时间,我刚刚收到短信,把家人安顿好才过来。他的语气隐隐有些不快。你说,怎么样啊?岳父岳母有什么表示?卡米尔说,现在不谈这个。他探出手,自雷狮怀里抽出四五来个空酒瓶,说,帕洛斯,你不该让大哥喝那么多。你耸一耸肩,说,老大自己要喝的,我可管不了他。佩利嘎嘎笑起来,说,管不了管不了,老大这家伙说溜就溜,一拍脑门就去西藏玩个六七年,连卡米尔都不带,不够意思不够意思。雷狮突然说,之前我进山,有个牧民和我说,草原上有个海子,长了脚一样到处跑,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五天,难找得很,结果给我撞见了:就去年这个时候,那海子又蓝又静,像掩进一片芦荡的蓝玻璃。我在海子岸边睡觉,一觉醒来,它就走了,不见了。佩利大着舌头说,老大你一喝醉就说胡话,什么海不海的,瞎扯淡。雷狮说,我没醉,我清醒得很。你说,坐下嘛卡米尔,干杵在那儿多尴尬。卡米尔就坐下,叹一口气,说大哥,别喝了。雷狮没回答,自顾自抡起拳头,徒手敲开啤酒瓶盖。隔壁餐桌安顿下一座新客人,某个小青年咒骂一声,摸索起裤兜,他的手机响起来,有男人压着嗓子唱"I know I breaks your heart"。
卡米尔说,明天你还要出席摄影展。
那男人接着唱,"moved to the city in a broke down car"。
卡米尔说,帕洛斯,麻烦你送大哥回家。你说,我喝酒了,没法开车。佩利伏在桌上磨牙说梦话,雷狮闷头吹酒瓶,酒液沿嘴角向下淌,沾湿胸前一片衣襟。
那男人还唱,"four years no calls, now you're looking pretty in a hotel bar"。他终于噤声,小青年摁下了接听键,扯着嗓门讲话。
卡米尔自裤袋中摸出几张百元大钞,一并递与老板,就拖动雷狮一臂环过自己脖颈,站起身来,承着雷狮的体重,向店外艰难彳亍。他长高了,背影愈发宽实,与雷狮差不多高——也许仍要矮一点,终是能负起长兄的体重了。你于是仍然坐在餐桌前,不动声色,只是看他们的身影被呼啸寒风吞噬殆尽。




雷狮躲在博物馆后门抽烟,他坐在门槛上,肆无忌惮抻开长腿,身上崭新烫贴的西装在灰尘里滚一遭,又染上点签字笔的黑油墨,他不管。你来找他,说,老大,主办方还在到处找人呢。雷狮说,等我抽完这根。他又说,你这就逛完了?你说,我才刚刚到这儿。雷狮说,你去逛几圈吧,我待会儿来找你。你耸一耸肩,转身要迈开步子,又回头说,别拖太久,下午还要去教堂。雷狮想了想,说知道了,你滚吧。
你进展厅里转悠,迎面压来一横巨幅,有顶满头珠玉的女孩弯腰侧身,抬头一捋耳边碎发,蔚蓝的眼睛直直撞入镜头来。你向前走,寺庙、唐卡、玛尼石堆纷至沓来,又匆匆远去,剩一片钴蓝的背景,银鱼成群在云间游荡,芦苇叶亲吻雪山之巅。雷狮站在你身后说,这是那片到处乱跑的海子。你说,你真找到了那个湖?雷狮说,也不是,我一觉醒来,发觉它已经走了。他又说,走了也好,它有自己该去的地方。你说,你打算去西北?雷狮说,是啊,机票买好了,后天动身。你说:不回来了?雷狮说,不回来了。他说,帕洛斯,走吧,现在刚好赶得及去教堂。
你们就去教堂。车停在几条街外的泊车场,雷狮说,嘉德罗斯约我打架,我不进去了,你帮我带点东西。你说,带什么?太沉的我可不带。雷狮翻出来一张请柬,递进你手里。是特制的请柬,白纸烫上三色堇花纹,印上红双喜,还印上“致雷狮大哥”,微软雅黑字体方方正正,敛去勾点撇捺的锋芒。雷狮歪着头叼烟,翻出钢笔在喜帖上落款。他先签自己的姓名,——运笔时勾画带些滞涩,——再签“百年好合”四个大字,字迹潦草,勉勉强强让人辨出字形。他将这份请柬甩入你怀中,说,我先走了,有缘再见。雷狮就返过身,两手抄进裤袋里,昂首阔步地走了。他从此没踏回这座小城的土地,孑然一人在异乡漂泊,与他的相机一道在沙海间跋涉,在冰原上跋涉。雷狮,千百年后人们该这样夸他,疯子,鬼才,居无定所的旅行者,终生未婚的艺术家。
你参加了卡米尔的婚礼,终于见到那位新婚佳丽:她留黑色长发,着白色长裙,捧淡黄色橘子花,亮紫色眼瞳掩在白纱下。她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她美丽而骄傲,她强大而自信,左手无名指上束着戒指,戒圈内部刻上卡米尔的姓名。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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