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王十字车站猜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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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迦]溺亡



收录于合集《Fiesta de los Muertos》。有出本计划。








一个下午,阿周那站在街道上,他偶然仰头,便看见一轮掩住日轮光辉的巨大黑影。阿周那难得出一次门,要为鱼缸里的月亮鱼们购买饲料。阿周那养了一缸的鱼。鱼是他出了家门,踏进齐腰深的海水里捞回来的。它们生着巨大的月白色鱼尾,阿周那于是叫它们月亮鱼。这种鱼娇贵,虽不像常鱼般渴求水中的氧气,却偏偏嗜吃飞禽的翎羽;此外,还需每天喂养它们一滴新鲜的血液。作为回报,阿周那家的月亮鱼们往往在月圆之夜跃出水缸,甩动蒲扇似的鱼尾,在空气中成群结队地、发狂似地舞蹈。这是当地的奇观之一,曾也有不少人在满月时分慕名前来拜访,却被紧锁的大门和厚实的院墙拒之门外。也有好事的邻居攀上高台,试图一探究竟,却从高台上失足摔下,一命呜呼;或自此之后疯疯癫癫,口里念着“魔鬼的舞蹈”,最终带着月圆之夜的秘密早早进了坟墓。
自此之后,人们对阿周那其人讳莫如深。有人说,他不但是天神的子嗣,活了几百上千年,也向魔鬼发了永愿,要终生沦在孤独的监狱里;他会召唤上帝的敌人,会在月圆之夜变成蝙蝠,会在母亲熟睡时扼死襁褓中的婴儿;他家里要有一座工厂,专门生产皮肤苍白目光狠辣的魔鬼。这些街坊间的流言自然不被官方接纳,教会认为他是“第一虔诚的、善良无私孝顺的圣徒”,地区长官对他礼遇有加,他自然可以随时随地地走上街头。只是阿周那极少出门,他出门的唯一目的是为他的月亮鱼买上一箱飞禽的翎羽。此时,他抱着巨大的木箱,抬头一望,便看见一巨大的黑色圆盘掩住了日轮的光芒。
那太阳活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他想着,不适地眯了眯眼,以缓解灿烂的日芒给眼睛带来的剧烈刺痛感。周边的人都在惶恐地喊叫、像无头苍蝇般在人群中乱钻,有人大声地念诵主祷文,也有人喃喃祈祷以求平息苏利耶的怒火。远处有信奉科学的教士大声向人们诠释日食的原理,他的声音被祷告声和尖叫声淹没了。过不久,那黑色的圆盘渐渐远离太阳,人们的惊恐方才得以平息,只是阿周那的视网膜上烙上了一个模模糊糊的赤红日影,无论他如何眨动眼皮,都能看见那无处不在的金红色太阳。他也没介意,抱着木箱晃晃悠悠地往家走。
他进了院门,转身便往沉重的铁门环上添一把铁锁,才放心地捧起一把羽毛,悉数洒进鱼缸里。在鱼缸底浮浮沉沉的月亮鱼们登时来了精神,它们争相挤上水面,贪婪地大口饕餮,甚至为争抢数量充足的食物,不惜向同伴与兄弟大打出手。阿周那慢悠悠地逗鱼,看这些月白色的精灵瓜分完最后一片食物,懒洋洋地泅回水底,躲在贝壳或岩石的阴影下打盹。月亮鱼害怕日光——白天时它们尤其缺乏活力,却也无比憎恨阿周那的室友,甚至拒绝和那苍白的男人同宿一个屋檐下。于是阿周那将鱼缸搁在小院里,小院里生着一棵巨大的菩提树,树的枝叶遮天蔽日,恰能为月亮鱼们提供一方净土。阿周那的室友似乎无法理解鱼们对他无来由的憎恶,他有时闲来无事,便将手探进鱼缸中逗鱼,却往往被暴怒的鱼儿在指上咬开几个鲜血淋漓的伤口。阿周那每每皱着眉头给室友上药,劝诫说:“迦尔纳,你不应该靠近我的鱼缸。”迦尔纳就点头应了,下次仍执着地将手指伸入水下,任鱼们发疯般涌近他的手、撕扯下一块一块的皮肉。
迦尔纳是阿周那唯一的室友。从阿周那住进小院起,迦尔纳就是他的同居人,那个时候的菩提树还只是一株娇小的树苗。他们的关系扭曲而古怪,迦尔纳几乎从来不开口与阿周那交流,却每周例行公事般地与他的室友上床 ,用指甲和牙齿在后者身上留下几可见骨的伤痕。伤好得不快,阿周那的身上、脖颈上常常缠着绷带,他给自己换药时偶尔看见穿着短袖走过的迦尔纳。短袖领口开得低,肆无忌惮地露出他的脖颈:迦尔纳的脖子受过一次贯穿伤,于是从侧面看来,那人雪白的脖颈上似染着一块巨大的咖啡色污渍。阿周那低头不看他,忙着往伤口上浇一瓶双氧水,于是脸因痛楚而微微扭曲,生理泪水模糊了视野。
阿周那喂鱼的时候,迦尔纳恰恰出了屋子,站在院内仰头,试图要从密密麻麻的枝叶中觅出太阳的光辉。阿周那与他的室友打招呼,说今天发生了日食,日食时的太阳就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自己的视网膜下烙上了一轮灿红色的旭日。迦尔纳自顾自地眯眼看天,没有回答,鱼缸内的月亮鱼却躁动起来:它们争先恐后地钻出藏身地,奋力扑打尾巴,试图冲破水面的桎梏。一只最健壮的鱼成功了,接下来是第二只,第三只,它们重拾月圆之夜的凶恶势头,撑开布满细齿的嘴,在迦尔纳周遭暴虐地游动,从那苍白男人身上撕扯皮肉。
阿周那战栗起来。不知何时,天色再度阴沉下来:像是有更大、更黑暗的阴影遮蔽了太阳的光辉。他精心饲养的月光鱼们狂暴地围着迦尔纳打转,撕咬他的皮肤,啃噬他的肌腱,洞穿他的骨骼;而迦尔纳的身体也不断再生,他的伤口翻涌着粉红色的新生肌肉。鲜血淌下来,被贪婪的鱼群们吸吮干净,又有源源不断的、新的鲜血流出来。迦尔纳本人却似毫无知觉地冲他微笑。
“你早就死了。”阿周那说。
“你比谁都清楚。”迦尔纳开口说,这是他第一次正正经经地与阿周那说话,“你恨我。”
阿周那说:“所以我杀了你。”
“你爱我。”
“所以你现在站在这里。”
“你知道,我是迦尔纳。”
“所以我的鱼在想方设法至你于死地。”
“你还知道,我不是迦尔纳。”
“所以你还有机会活着。”
“你知道太阳没有影子,在它的光明普照下,一切黑暗无所遁形。”
“所以月亮为它创造了一个。”
“荒谬绝伦。”
“但一切属实。”
迦尔纳不屑地微笑。“既然有第一个,”他说,“那必有第二个、第三个。第一个倒下去,第二个便出现。只要光明存在,黑暗必将伴行左右。”
他猛然上前一步,握紧阿周那的手,却在触到阿周那皮肤的一瞬炸裂,留下一群在空气中疯狂旋转着舞蹈的月光鱼;和迦尔纳一起消失的还有蒙蔽着阳光的阴影,炽烈的阳光一瞬泼洒下来,点燃了院内遮天蔽日的菩提树。枝叶最先起火,然后是枝干,再然后是树根,转眼间,这棵老树被焚毁得一干二净。月光鱼们晒不得太阳,它们一瞬跌落在地上,疯狂地扑打尾巴以求生。它们的饲主杵在一旁,抱起双臂,冷冷地看着这些鱼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受太阳的炙烤却无法死去。最后,甚至房屋都燃起了火光,烈焰似要将这院落的一切都毁灭干净。阿周那忍受着头顶上的烈日,觉得那像是一只沿着天穹转动的、窥视芸芸众生的眼睛,任何的阴暗都无法在那炽热的目光下生存。
他冷眼看着这住所毁于大火,然后缓步出了家门。阿周那的家濒临海滩,多年前他曾挽起衣衫,从海水里捞出了不少月亮鱼苗。现在,他一步一步踏入海中,海水没过他的小腿,大腿,胸腹,然后是头顶。阿周那死了,他的肺叶里灌满了海水,他的身体愈发沉重。阿周那开始下沉,被阳光映亮的浅海离他愈来愈远,他将沉进光明无法抵达的深海中去。只是他仍睁着眼睛,视网膜上烙着的金红色太阳仍在他昏暗的视野里灼灼发光,像一块斑斓的伤疤。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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