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王十字车站猜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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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ainspotting

本文与欧文威尔士所著同名小说有极大关联。
本文有无料印刷计划。
本文出场角色沈夜吟属于In老师,严迟属于我。


Trainspotting
Written by 8,000
2018.07.03


0.5

静脉注射的诀窍之一,在于轻推活塞、排空针筒内的空气。把气泡排出去,剩下透明澄亮一管液体。注射器的最大容量是五毫升。再多不给你了,梅良说,五毫升,每次就五毫升。诀窍之二,在于仔细观察皮肤,觅到青紫色一条静脉,避开尚未愈合的针孔。针头扎下去,穿透皮肤没入血管。诀窍之三,在于将活塞一推到底,然后等待。无聊的时候,看着手腕,数一数针孔,数一个,两个,三个。四节,五节,他数着,十五节,十六节。十六节车厢,他指着飞驰出站的火车,说,一共也就十六节,不可能再多了。




1

他们并肩坐着,头顶是站台上唯一的钟。一共两个男人,一个高,一个矮。高个子男人捋顺碎发,对每位女性点头微笑;矮个子男人戴眼镜,伸出手指,点着飞驰而过的列车,说,一,二,三……十六节。一共也就十六节车厢,不可能再多了。高个子说,你可别给你的眼镜丢脸了,迟同学——十七节,一共有十七节。严迟就说,怎么错了呢?十六节,就是十六节,我从来猜不错。
他们坐在十字车站的站台上猜火车。每一个车站都建在海里,十字车站不例外。站台上海水及膝深,人们拎着行李、蹚着海水行路,时刻要提防火车呼啸过站、溅起的巨大水墙:铁轨也没在海水里。火车从海天相接的地方驶来,沿铺陈在水中的轨道奔波劳碌,从天际线上喷吐黑烟的点,到粼粼水光间蜿蜒的线,到逼仄入站台的面。它不知从何处出发,一路跋涉过海,经停无数个海中车站,沿环形的铁轨周游无数次世界。它到站停泊,旅客们就拎起皮箱上上下下,有人永不下车、仅隔在玻璃窗后远眺地平线;也有人毅然踏上站台,滞留至下一班列车的到来。他们宿在站台上,欣赏日升日落潮起潮退,欣赏够了,还是回到车厢里,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神气,对邻座说:火车有什么好的,我在站台上……而高个子,他坐在站台上,对严迟说,站台有什么好的,看了那么久的海,海也就那样。严迟说,那火车又有什么好的呢,我不情愿上火车。下一班列车呼啸入站,汽笛尖叫,站台上方的黄旗飘扬招荡。严迟伸手指点车厢,数着:一节——两节——三节——高个子说,你总得上火车,你总得——候车室的钟表滴滴答答,支开一短两长的指针迈步走,四下——五下——六下,嗒,嗒,嗒。





1.5

老房子的水龙头容易坏,拧不紧,水珠纠成一线、极有规律地溅在白瓷盆壁上,嗒,嗒,嗒,一秒一下,声音忽远忽近,忽大忽小,拧巴着一下一下戳鼓膜。药就晾在洗手台的边角处,远离盥洗池。梅良说,这药掺不得水,受不得潮,不然效力就要下降。药找梅良买,一买就是一盒,一盒是三十来支满载液体的安剖瓶。狐狸眼眯起眼睛笑,说:多谢惠顾,多谢惠顾;账先赊着,赊足了款我再找你要。他还说,药一次只能注射五毫升,这是注射器,这是针头,再多不给你了。五毫升,作用时长是五分钟,他最后说,好好享受你的吗啡假日,迟迟。
好好享受,说的是找一个无人打扰的僻静角落。无人打扰的诀窍之一,是藏进蓝瓷砖铺就的世界里。钥匙揣进上衣口袋,反锁洗手间的门。诀窍之二,在于带上药。梅良的宣传噱头是“忘却痛苦,心跳心跳美丽假日”,他开着洒水车抛传单,纸片飘飘悠悠荡进人们手里。他的说法是,调节心情,让每一天变得更美好——难过的时候,来一针吧;痛苦的时候来两针;失恋的时候,再来一针。药水汇入血管里,就会成为海洋,海洋掀动泡沫与海风,建设车站,铺设铁轨。等火车头率一节车厢徐徐入站,高个子的男人跳下车、稳稳踩在站台上,海风再掀动他驼色大衣的袍角。诀窍之三,在于向恶魔奉献灵魂,买下三箱的药。一箱藏进床底,一箱藏入书柜,一箱藏进随身携带的提包,随时等待买家取用。诀窍之四,在于将假日无限期延长。绝望的时候,来一针吧;假日结束的时候,再来一针吧。有人在擂门,隔着门朦朦胧胧地大喊迟同学,迟同学,严迟,严迟。门扉咣咣作响,被轮轴的铿锵声踏碎、蹂躏、碾作一地粉末。



2

轮轴铿锵作响,驱赶又一列车厢到站又开动。严迟伸出手指,一节一节地点车厢。十七节,他说,这次是十七节。高个子接着说,可你总得上火车,总得沿着铺好的轨道走,你在火车上结婚生子,安度一生,在你老得走不动的时候,你再走出车厢,踏回站台上。你走入海水,你会融化,回归为这片海中的一捧水、一滩泡沫,等到明年的时候,新的你从海水中诞生,再离开站台,再回到站台,踏进海里,然后死掉。人总是这样的,凡人终死,这是人的命。严迟只执拗地说,我不要上火车。他盯着徐徐远去的火车,直看到它变成一条线,再变成地平线上喷吐黑烟的一点。火车离开了,它沿轨道前行,在海面上割开一漾一漾的浪涛,也任由盐水剥蚀它的油漆、斑驳它的铁皮。火车也会老旧、被淘汰,它沿环形的轨道一年一年地跑下去,最终为大海吞没、成为一滩水、一浮泡沫;与此同时,新的火车装卸完毕,新的轮子卡上轨道。它从起点站出发,沿亘古不移的轨道一圈一圈跑下去。也会有新的乘客,他们有不同的相貌,操不同的口音,他们登上火车,走下火车。高个子说,这是命。严迟说,我不信这一套。高个子说,在海里待得太久,会早早烂掉的。他指的是严迟的腿。那双腿细骨伶仃,被海水漂蚀去皮肉,剩下松松披挂布料的白骨。严迟说,我不怕。他打一个寒噤,坚持说,我不怕,——我们可以永远留在这里,火车开来又开走,我们永不上车,地球照样旋转。只要你——汽笛声再一次炸响。有列车挟裹滚滚白色蒸汽入站,于是无论地平线,阳光下粼粼的海面,蜿蜒向远方的铁轨,一律没有了,上下是一片全白。声音在雾气中隐现:严迟你玩够了没有?高个子说,他终于来找你了。严迟说,我不要和他走,我不——高个子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说:你要去你该去的地方。高个子的手极有力,牵引他一路跌撞过站台、蹬上火车的踏板,将他交至另一只铁钳样的手中。车门合拢,汽笛憋足嗓门尖叫,高个子仍然披驼色风衣,他留在站台上,面带微笑,向加速驶离站台的列车挥手。严迟挤在车窗上,他向外张望。隔着双层玻璃,车厢外的一切景物都不大真切,带些朦朦胧胧的毛糙感。他嘴里发咸发苦,他隔着车窗,冲逐渐远去的站叫喊——没有声音,高个子从未透露过自己的名姓,也许他姓沈,也许姓别的什么,高个子有细软的棕头发。他向外张望。他见太阳仍然是太阳,海仍然是海,天气一贯地好。他眼看着十字车站愈来愈小,从海中灰砖白墙的一个面,再到海平面上遥遥的一个点,再看不见了。轮轴声节律而铿锵,有人扳过他的脸,说:严迟你闹够了没有?



2.5

你眨一眨眼,再眨一眨眼。水滴撞在瓷砖上,撞得四分五裂,爆开一声接一声轰鸣。蓝色,白色和棕色,一切色彩裹上一层毛糙糙的边,在你眼前朦胧地晃动。棕色说,你给我滚出来。声音飘渺不定,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它挤占你的视野,将蓝色与白色逼进余光。棕色说:谁给你的?你说,——声带在万里外振动,被水滴的轰鸣声吞没——我买的,——还给我。水滴一声接一声。兀地一声脆响,又是一声。有玻璃跌落瓷砖粉身碎骨,有透明的液体奔淌、在蓝瓷砖上汪开一片海洋。砖线横竖交错、织成白色的轨道。没有车站,没有男人,混沌凝为实体,色块搭成人形,棕色头发的同居人说:然后让你在这里当白痴?他重复说:谁给你的?你没有说话,视线沿砖缝伸展、蔓延、交叉,你看见自己。你看见你迈动骨化的腿,一路跋涉过海回到十字车站。站台上的海水及膝深,你挑一条长椅坐下。天气很好,海面粼粼发光。车站里没有人,剩下黄旗迎扬招荡。间或汽笛刺破寂静,火车头拖着车厢飞驰而过,隔着窗玻璃,你瞥见一抹熟悉的棕色。坐在车上的棕发人,他是列车长,他是裁判人,等你被桎梏入车厢里,他会扳过你的脸,说:——你不说,我也有办法找出来:只是那样浪费了我的时间,会让我不爽。迟同学,你知不知道我不爽了会做什么发泄?列车长有一把菜刀,只消得他握紧刀把一劈,听得铿锵一声嗡鸣,金属锁头就会坏掉、断成两截、再锁不上。天气不再祥和,海面不再平静,有时候会起风暴,风撕扯车站中的黄旗、刮卷腥咸的雨水。而你,你不会上车,永远不会。你只是留在十字车站,留在这片海里,你坐在一张长椅上,伸出手指猜火车:一节,两节,三节……十七节,十八节,十九节,二十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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